黄昏雨

　　蝉抱着垂柳的枝条，在霞光里荡漾，饥饿的麻雀，在一间挂着竹帘的伙房前盘旋。席庄，令我魂牵梦绕的小乡村，我的人生梦想的第一道起跑线。

　　高低不平的讲台，斑驳的黑板，黢黑的课桌，与围墙外 “再苦不能苦孩子”的标语构成了和谐共生的画面。雨后乍晴，孩子们捧着图画本，望着碧蓝的天空发呆。

　　我作为美术老师的身份来到这里任教。我的到来，给这个灰色调的小学带来了斑斓色彩。那时的我，一来到办公室，就被一群不爱洗脸的学生围着，孩子们从家里拿来油光纸、厚一点的图画纸，让我给他们画画。我最拿手的就是花鸟画，我都能满足他们的愿望。

　　记得那一年春节，校长决定把我的画作为奖品，发放给三好学生。在那个天高皇帝远的村子里，为我的“国画”进行了一次声势浩大的宣传。

　　学生混熟了，似乎少了些师道尊严，在一位长者提醒下，我开始学着别的教师的模样板着面孔，以示“学高德范”。这一套偏偏到我这儿就不管用了，后来有个四年级的班干部，给我弄来一根两米多长的木棍，在办公桌上方一挂，颇似供奉了一支尚方宝剑。这下更热闹了，学生们取下“宝剑”，争着打自己的屁股。为了不回教室，他们甘愿接受惩罚。唉，真拿他们没办法！

　　春暖花开，最美依旧四月天。放学路上，我正骑着自行车在马路上晃悠，突然被一个小胡子壮汉抓住车把，来人衣袋里插了两支钢笔，将我从头发看到脚，又从脚看到眼睛，看得我满脸通红。来人单刀直入，说要给我介绍对象，不等我结结巴巴问话，他好像看透我的心事，连忙说“你们认识的”，这个村里只有一个我高中同学，我立刻就明白他说的是谁了。那时的我不知何故，竟万分窘迫地逃走了。

　　回忆总给人太多的惆怅。心底的软泥，长满凡尘的蒿草，将一瞬间的暖，摇曳成世间炎凉。

　　两年后，我离开了那个小学，不想看见那个会唱“十五的月亮”人。我读不懂“人比黄花瘦”，我听到了“我歌月徘徊”。

　　经历过山高水远，辗转流年，再回首，总有一种虚空，无法抵达心间。

　　春风解花语，疑是故人来。每次经过席庄，看着陌生的人来来往往，总有一丝丝暖在心间翻动，那些年，你淑雅，安静。安静得像一捧水，在我嶙峋的指缝间东躲西藏；温情脉脉，似一滴关在眸中的眼泪，害怕你随着磅礴秋雨在我的面颊滑落。

　　离开以后，我继续当老师，业余时间继续画画，为冷暖交织的日子，写一尊顽石，醉卧篱笆秋菊间，无需着墨太多，可以蘸着淡淡的愁思将岁月晕染。或者使淡彩，匀出一条田间小路，浅墨渲染出远村炊烟，让万千思绪，化作黄昏的雨，打湿深冬瘦干的田畴。

　　若干年后，我老了，被时光吹到了一个喜欢刮风下雨的地方。抚摸着冷暖自知的岁月，储满心间的风雨，将美好的过往零落成泥。昨夜，又是一个风雨交加的不眠夜。早上没有了动静，以为天要晴了。推开门，雨还在密密地织着，在原野，在远方，将眺望的目光一缕缕斩断。

　　每个人都有半亩方塘，借天光云影照亮生活，在门前，载上希望，在田间，种上春色，等待山水重逢，日月交辉。然而，春天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你我依旧崇山峻岭，天涯海角。

　　将一地落英，关进心扉，愿你所有的日子都风和日丽，灼灼其华。孤独时，一个人来到村外，叫上熟睡的莲蓬和星星，在涟漪中一起打捞那些纤尘不染的往事。

　　欲说还休，就什么都不说。因为有些话来不及说，就已经不用说了，相握的手刚有了温度，就要擦肩而过了。最近，我一直觉得自己越来越跟不上调了，仔细想想，不是我们有好多事情不去做，而是得抽出好多时间去抵御四季的风雨。

　　作者简介：

　　张新法，河南省郑州经开区九龙中学历史教师，郑州市优秀教师。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诗文在《中学语文教学参考》河南站、人民网、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星星诗刊》《黄河》《天津文学》《辽宁文学》《中国诗歌报》等刊载。知道远方遥不可及，且将学生当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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