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憨

　　“看！那就是刘憨住的小屋！”
　　顺着指引，我看到了空旷无际的田野里孤零零的一个小房子，一人多高，三四平方米的样子，如果不是有人介绍，大多会被认为那是个厕所或夜里守田人的临时住处。
　　眼前这个小房子已被火烧的黑乎乎一片，屋顶坍塌，旧门板倾斜，任凭风吹雨淋、日晒雪压！
　　刘憨本不姓刘也不憨，究其姓名来历颇有一些传说。
　　据老人们说：以前农村生活条件、医疗条件都极差，经常有小孩子夭折现象，为了使自己家小孩顺利存活、健康成长、长命百岁，大人们总是千方百计想尽一切办法：听说认干亲容易存活，大家纷纷认干亲；听说取名字越卑贱越容易存活，于是就出现了一批“狗蛋”“狗剩”“二怪”“三毛”“石头”“虾米”等奇怪的名字。
　　刘憨父母都是村干部又都是党员，只有这一个儿子，自然是倍加宠溺，怕他死去，既认了刘姓干亲又选了个下贱的名字——憨。大家叫起来方便顺口便直呼“刘憨”，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他本姓赵。

　　别人家兄弟姐妹众多，无论穿衣吃饭各项条件都无法与刘憨相比。别人家孩子老大穿新，老二穿破，老三穿个补丁摞；刘憨总是能穿上得体的新衣。别人家吃的是红薯干，窝窝头；刘憨就能吃上白面饼、黄面馍。又加上他身高八尺、魁梧英俊、孔武有力，眉如峰聚、目似点漆，从小便有一种人中龙凤的优越感。
　　父母不舍得让他干重活，娇生惯养，游手好闲，懒惰成性。不满十五岁媒人就已踏破了他们家门槛。那时候大家都知道他们家“门槛高”，坊间甚至流传了顺口溜“三间瓦房一个孩儿，他爹他娘都党员儿，家里屯粮吃不完，厨房还有油满罐……”，这些条件在当时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颇有吸引力。
　　不久就找到一个俊俏的媳妇儿，那婆婆眼光高，又是千年媳妇儿熬成的婆，仿佛要把千年来积攒的怨气一股脑的都压到媳妇儿身上。处处挑三拣四，事事鸡蛋里挑骨头，嫌弃别人家的女儿不如她当年能干，动辄非打即骂，有时不让吃饭，不到一年，这媳妇儿便被打怕了，跑回了娘家。
　　过了一段时间，娘家托人捎信儿来，让他家去把媳妇儿接回来，几次三番，他们家都是置若罔闻，那婆婆眉毛一挑，嘴角一撇：“要回来，她自己长着腿呢，没人去接她！有本事在她娘家住一辈子吧！”

　　那媳妇儿是大家公认的老实人，本分厚道，平时低眉顺眼从不敢大声说话，邻居们对她更多的是同情。不时有人去替她在婆婆面前说情，劝婆家派人去把她接回来。
　　那婆婆一如既往地把脸一扬，眼一斜，嘴一撇，鼻孔里冷冷冒出一个哼字，“咋走咋回来！没空接她！走一个穿红的，来一个穿绿的！走一个二十的，再来一个十八的！哼！”
　　刘憨看他娘这样也不敢擅做主张，几次有心想去接媳妇儿回来，都被他娘喝住了：“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媳妇儿就得这样治！不信治不了她！哼！”
　　转眼间一年多过去了，传来那媳妇儿改嫁的消息，这婆婆才开始慌着请媒人给自己的儿子张罗对象了。
　　别说媒人，就是三里五村、十里八乡都听说了这婆婆的厉害，男人听娘的话没主见，来他们家日子不好过。这样一来“穿红的”的确走了，“穿绿的”迟迟也没来。
　　几番春夏，岁月蹉跎，不觉刘憨年已半百。
　　随着爹娘的相继去世，刘憨的日子更是一日不如一日。一个人不会做饭、也懒得做饭。经常央请亲朋们帮忙蒸很多馍，每次吃饭时吃个凉馍喝点热水草草了事。衣服脏兮兮、油乎乎也懒得洗，头发脏乱，胡子拉碴，脊背日渐佝偻，满眼尽是空洞、灰暗、无奈。
　　这次刘憨名副其实的憨了！
　　指缝太宽、时间太瘦，不觉邻居家的儿子也已长大，却迟迟没人说媒，主要原因是院子窄小，房子破旧没地方住。邻居常年在外打工，也攒够了盖新房的钱只愁着没有宅基地。
　　邻居家院子狭小住着一家四口，刘憨家宽敞大院却只住着他一人。看到刘憨生活过成现在这个样子，邻居就和他商议“互利互惠、合作协议”。让自己的两个儿子为刘憨养老送终，刘憨家的院子和房子由邻居继承，旧房拆除，两家合并为一家，盖起宽敞高大的两层楼，底层边上一间供刘憨居住到终老，一日三餐一起吃不用愁。
　　看看自己家当年耀武扬威的三间大瓦房，现如今已如垂暮的老人昏暗、破败，矮矮地趴在了地面上，顶上向下凹成了一个大凹凼，瓦楞上枯草的断茎当风抖着，满眼的破败凄凉，特别是遇到阴雨天气，房子处处漏水……图片
　　虽然有点不舍，但刘憨还是眼神一亮，觉得自己的生活又有了着落。于是按照协议，两家合并为一家，刘憨住上了新房，每天也能吃上热乎的饭菜，似乎美好的生活重新开启。
　　两年后，民政部、国家发改委、国务院扶贫办印发了《深度贫困地区特困人员供养服务设施（敬老院）建设改造行动计划》的通知，对特困人员、低保家庭的孤寡老人供养保障能力进一步增强，乡里开设了敬老院。村干部、街坊邻居们都兴奋地奔走相告：“全乡的孤寡特困老人都可以免费入住，有专人服务，洗衣做饭全管，伙食极好，听说每天中午都有肉吃，天天饭菜不重样，比普通百姓家的日常饭食好得多了！”
　　大家纷纷动员刘憨去那里住，享受国家的优待，全村只有他符合条件。刘憨禁不住别人劝说，何况他也想天天吃肉！欣然报名、果断前往！大家也都为他有这么好的去处欣慰，都说住在那里比有的儿女伺候得都好得多！
　　不到一年，刘憨又回来了。
　　听说她在养老院喜欢上了一位老太太，可能人家不喜欢他，于是就告他“骚扰”，养老院迫于舆论压力就打发他回来了。
　　一时间“刘憨性骚扰老太太，被开除了养老院”这坏名声传得沸沸扬扬、人人皆知。
　　刘憨懊丧消沉极了，本想要回到自己住的那间房，但女主人锁着大门就是不让进，别人问起，便说：“丈夫带着儿子常年外出打工，家里只剩下一个女人，他又多了这个毛病，实在不敢让他在家住了，怕万一弄出点闲话以后不好做人。”
　　街坊邻居们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刘憨也自知理亏，无脸见父老乡亲，并不多辩解，在众人的提议下，由邻居出资在村外的田野里为刘憨建一间小平房，让他一人住那里去，但一日三餐还是由邻居供给。于是每到饭点儿，刘憨就早早的蹲在大门外等着邻居媳妇儿把饭送出来吃。
　　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刘憨住的那个低矮的小屋着了火，第二天，人们发现小屋顶上的秸秆和用秸秆堆成的“床”，连同衣被、人一同化为了灰烬。

　　作者简介：
　　赵秋英，河南省安阳市第十中学语文教师，河南省骨干教师，安阳市优秀教师、优秀班主任。喜欢天真的孩子，热爱浪漫的语文，享受多彩的生活！有作品入选《师兴旷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