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童年

　　那个下午，我偶然遇到我失散多年的童年了！
　　那是一个薄阴的星期天的下午，我在老家薅花生。正独自干着，忽然一群小孩儿叽叽喳喳跑了过来。前两天才下过雨，路边一些低洼的地方还残留着一汪一汪的水。这时，我看见为首的那个小女孩（她虽然看上去只有十来岁，但在这群小孩中间已经是最大的一个）做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举动——只见她把鞋子一脱，竟跳进了水里。
　　我刚想喊“水凉”，谁知后面那些小孩竟也都跟随她纷纷脱下了鞋子，跳进了水中，然后就用脚踩着水打起水仗来。人欢马叫之声立时响彻云霄，给这个萧瑟的荒村和这个萧索的深秋的下午增添了一些烟火味和生气。我把那句已经跑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我恍惚回到了自己那失散多年的童年时光——小时候，我也喜欢像他们这样在雨后打着赤脚丫满营跑着踩水玩。不过我记得那时我们的主场地是在村前而不是在村中。村前有两个大坑，坑里的水好像经常都满着。遇着连阴雨天，坑里的水就会溢出来，然后顺着那条小路旁的小渠沟往南河流去。小渠沟里有草，小路上也长满了草——是那种柔软的蚂蚁草。

　　我们常常会沿着小渠沟去捉鱼——捉到的以那种叫“窜白条”的细长细长的小鱼居多，有时还会捉到泥鳅、黄鳝、螃蟹等。有时雨下得特别大特别急，小渠沟里也满了，水就会溢到小路上来，连蚂蚁草都淹没在水里。此时，南河里的鱼就会溯流而上，有时游着游着就游到了路上的草丛里，或被搁浅，或被草缠住，动弹不得。这时就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
　　我们会端着脸盆或拎着水桶，沿着小路欢跑捡鱼虾。常常是满载而归，记得有一次我还捡了一只不小的乌龟。那时的水好像特别多特别清，草好像特别厚特别软，空气也好像特别亮特别甜。哪像他们现在，一个巴掌大的小水洼就让他们欢欣鼓舞不已——那水里既没有草也没有鱼，还只怕有玻璃渣子和锈蚀的铁钉之类！这群可怜的孩子！可是毕竟就在他们的欢声笑语中，我终于找到我失散多年的童年了！我的胸腔禁不住热了起来！但我最终没有去跟他们一起玩。我只是多看了他们几眼，就又低头薅起花生来——天色向晚，我总不能把这不到一分地的花生再留到下星期来薅吧！况且，薅出来的花生已经有出芽的了！
　　我终于在天光完全暗下去之前把那点儿花生薅完了！这时，我才发现那群小孩早不知什么时候就跑了。我忽然有些伤感，自己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童年，经常在文字中刻录的童年，当她真跑到你面前时，却为何如此索然无味呢？以致漠然置之任她轻飘飘离去呢？是什么原因造成如此巨大的心理落差呢？

　　我忽然就想起那句古人的话——“时位之移人也”，不觉“心有戚戚焉”：小时候，无忧无虑，自由自在，那时候游戏玩耍就是自己最大的快乐和梦想；可现在呢？上有老下有小，吃穿住用、人情门户、上学就医……哪一样不要钱？哪一秒能不想着挣钱养家糊口？哪一天能静下心来好好地享受一番生活……身累心更累！在这样的心境下，哪还有心思去想着跳水坑、打水仗、捉鱼虾这样的儿童游戏？生活，就像十万座大山一样压在你肩上，你想找个地方把它放下来稍稍歇息一下都不行，哪还有心思敢想吃喝玩乐这些“非分之事”呢？呜呼，终于尝出了“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的真滋味了！
　　夜里躺在床上，我又把“时位之移人也”这句话咂摸了又咂摸，忽然就想起一些过往的人和事来。首先想起的是四十年前我上小学时暗恋的一位小女生——黑宝石般的眼珠、桃花般的圆脸、深深的酒窝、黑油油的一条大辫子，几十年都忘不了。那时也没太多的表现，只记得午休醒来时发现嘴对嘴的尴尬，然后还互换过水瓶喝。后来，我考上了乡重点初中，上街上上学去了。她没有考上，不知是留级了还是转学了，总之就杳无音讯了！
　　又想起三十年前初为人师时，曾经在一所乡村学校里教过一年初一，批评过班里的一对早恋“情人”——具体的情节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话说得很重，竟导致那两个学生双双辍学。许多年过去了，虽然心中偶尔也会泛起一丝歉疚之情，但并未多放在心上——因为我始终认为我当时的做法是正确的！但今夜，现在，当我再想起这件事时，竟再也不能入眠了：你不是没“早恋”过，对异性的爱慕可能是每个人在成长路上不可逾越的一个路标。你既然能容忍自己对异性的爱恋，那为什么却不能宽容别人之间的恋慕呢？即使你是出于一位教师的职责和良心，那也应该注意保护孩子们的自尊心和脸面，私下里找他们谈才对，怎能不顾一切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一对“恋人”讽刺挖苦批驳得体无完肤无地自容双双辍学呢？罪业啊罪业！
　　可是，这件事错的根源在哪里呢？我当时为什么就没想到这么多呢？今夜，我终于找到了答案，那就是“时位之移人也”——小时，你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你在一张洁白无瑕的纸上描绘着桃花、红唇、红心，你脑子里只有乌黑的辫子和诗一般的“远方”，你整日担心的是女孩家长找上门来和老师那犀利的目光；可走上讲台后，你想的是教师的责任和操守，是怎样让孩子们摒弃杂念专心读书，是怎样建设一个团结向上的班集体，是怎样以优异的成绩去赢得领导和同事的赞赏。所以，当你看到班里竟出现这种最不愿出现的“现象”时，你的爆发和冲动就在所难免了……

　　其实，生活中这种“时位之移人”的现象是时有发生的。譬如说，你觉得时间很宝贵，恨不得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投入到读书、学习、写作、工作中去，这些在你看来也许是“很有意义”的事情，但在孩子们看来未必就是“有意义”的！我曾经在一篇学生作文中看到一位学生这样评价我：“我们语文老师真傻！不喝酒，不吸烟，不打牌，不旅游，也不玩游戏，只知读书、学习、写作、上课、改作，有什么意义呢？我真怀疑他脑子有病……”那篇文章的评语，我始终写不出一个字来！
　　孩子们，你们想玩水那就尽情地玩吧！但记住，千万别让脚被玻璃或铁钉划伤了！
　　但愿我再遇到我的童年时，我能停下匆匆奔波的脚步，然后勇敢地走上前去，轻轻道一声：“你好！好久不见，你过得还好吗？”

　　作者简介：
　　周江锋，河南省淅川县厚坡镇第一初级中学语文教师。曾在《语文报》《南阳日报》《躬耕》发表诗歌、散文、教育通讯若干篇。“浮生有梦三千场，穷尽千里诗酒荒。”余生愿以诗为马，仗剑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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