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  泪

　　窗外，缠绵的秋雨依旧下着，淅淅沥沥穿过半掩的纱窗，飞进我的陋室。我呢，正在专心致志地读一本旧书。远处寺庙的钟声悠悠传来，拂过万物，听得我精神恍惚，老想做梦。仿佛有人在敲门，先是轻轻地敲，接着敲得越来越响。来人敲了五下，像弹奏古琴般发出“仁义礼智信”的节奏。
　　“没错，我在家，请进……”
　　门把手羞答答地转动了一下，屋内的灯光似乎也闪动了一下。来人往旁边一闪，站在了书柜的阴影之处，只见他瘦削身子，河目隆颡，累累若丧家之犬。
　　这张脸虽然难看——但是认识他时日已长！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他的沧桑岁月也许只有用他曾经说过的话来诠释。

　　他的右眼仍然隐在阴影里，左眼怯生生地偷偷瞅我，他两鬓灰白，如青苔丛生，银眉很淡，“我知道，现在的人们都不喜欢我……我啰里啰嗦，我喜欢说教……”他的声音仿佛从腹中发出般瓮声瓮气。
　　我站起来，他上前一步。
　　他的破旧绀色袗衣显得小而单薄，好像穿得不大对——衣襟错了位。这不是他应有的风格，他一向很讲究穿衣打扮的，他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一衣一帽……曾经引领一个时代的流行风潮。但那只是过去，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他手里握着一顶帽子——不能叫帽子吧，那是一帕松松垮垮的蓝色手绢，根本没有帽子的样儿。
　　对，我当然认得他——也许从前还喜欢过他，只是眼下实在想不起来是在何时何地遇上他的。是在春秋时期鲁国的城门下吗？还是在卫国的匡城被困之时呢？也许是在宋国受到桓魋的危难之际吧……
　　他又上前一步，打断了我沉浸于旧日的回忆，我握紧他冰冷枯瘦的大手，拍一拍身边的旧木椅，他半推半就便坐了下来。“这个时代抛弃了我，我已无家可归，于是我到处流浪，我提出‘仁’的理念，希望人们爱人，能行‘恭、宽、信、敏、惠’五者于天下，则为仁矣！然而，今人早已抛弃了‘仁’。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某些统治者不仁，视百姓为愚弄的对象。商人不仁，唯利是图。儿女不仁，不知孝顺父母……唉！我被这个时代抛弃了！”
　　他揉了揉通红的眼睛，用肮脏的袖子揩了揩泪水，“我希望人们讲‘义’，‘义’，是一种实现仁的形式，实现美好道德理念的形式。义是体现仁爱精神的。义是内涵，需要礼的推行和实现。义具体表现为：父慈、子孝、夫和、妇从、兄友、弟恭、朋谊、友信、君敬、臣忠等十种美德。在我国古代，这些传统美德得到了完美地理解与执行。然而，现代的社会，儿子虐待父亲，夫妻离婚，兄弟反目，朋友互相拆台，君臣互相猜疑，上演了多少活生生的人间悲剧啊？关羽为了护送兄嫂，过五关斩六将，千里走单骑；蔺相如不计前嫌，廉颇负荆请罪，为保卫赵国并肩作战……这样的佳话，却成为历史，当今社会再无踪影……唉！这个社会早已抛弃了我，我唠唠叨叨又有何用呢？”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我又一次产生了幻觉，仿佛看到遥远的古代，眼前这位夫子奔走于各国之间，大声疾呼，希望各国统治者实施仁政，统治者却视他为无物……他朝我俯过身来，悲哀地盯住我的眼睛。“关于教育，我提出‘因材施教’的方针，针对学生的能力、性格、志趣等具体情况施行不同的教育。然而，当今的教育过于功利化，只追求成绩，向学生灌输成功教育等错误的思想。这完全违背了教育的规律。唉！我与这个时代已经格格不入了！”
　　他陷入了沉默。眼睛像湿润的树叶一般闪闪发亮，胳膊交叉起来。在摇曳的灯光下，他梳向右边的几缕灰白的头发很奇怪地闪着微光。“我不久就要离开此地，听说彼岸的某国知书达礼，完全按照我当初的规划在执行。虽然他们在吸收儒家思想的时候，人为地割裂了礼和道的关系，只取礼作为儒家的思想精髓。我还是对他们有所期待的。但是，我真的不愿离开生于斯长于斯的华夏大地啊！”
　　灯光“扑扑”闪了几下，熄灭了。依旧冰冷的手指摸摸我的手掌。那熟悉的忧郁笑声忽然融入到簌簌雨声之中，然后消失了。
　　当我再次打开灯的时候，旧木椅上并没有人……没有人！什么东西也没有留下，只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我侧耳细听，仿佛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听到了苍凉悲怆的歌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作者简介：
　　闫海昌，河南省渑池县天池镇中心校语文教师。性格恬淡，喜忘情于山水，喜欢诗词，喜欢安静，喜欢用文字装饰人生的每一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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