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失野性的水域

　　——读亨利·戴维·梭罗《科德角》

　　第一篇《海难》，读得心情沉重，翻开的刹那便给全书涂上了阴郁的色彩。
　　接下来的科德角，也不尽是想象中的美好，在那个自然造就、苍凉荒僻之地，在那个人类无力回天的大风大浪任意吞吐之地，海难，已被人们司空见惯，甚而有些麻木了——每当听到海难的消息，寂静的海滩便一下子热闹起来，人们不约而同地聚拢而来，当救援的力量在大自然面前束手无策，当满载了人员、货物的船只在大浪的翻卷中不幸沉没，岸上的人们似乎并未太过悲哀，甚或那悲哀是短暂的——接着他们便忙于打捞沉船的物品，打捞上来的东西归各自所有。
　　风平浪静的日子漫步在空旷的海滩上，梭罗也常会遇到几段漂木或几件物品，上面交叉支着两个木棍儿，他知道这是打捞者做的标记，表明这些物品已经有主，其他人也便不再动它。在科德角，家家户户都有来自沉船的补给，梭罗看到，“几乎每座房子旁边都放着一根从沉船上打捞来的圆木，或是一两块布满钻孔的厚木板”——一件衬衫，两角硬币，几块木板，沉船，甚至构成了他们的日常生活。
　　当然，大海变幻莫测，顺着海风和海水漂来的也不尽是眼前的沉船物品，那些千奇百怪的器物可能来自遥远的另一个国家、另一片水域或另一个人，隐含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这与亨利·贝斯顿在《遥远的房屋》中描述的几无二致。在梭罗之后，亨利·贝斯顿曾到科德角的海边独居一年，在一个开了十个窗、被他称为“水手舱”的小木屋里经历了科德角的春夏秋冬，在旅游者游历、观赏的心态之外，目睹了科德角的喜怒哀乐——大美的风光之外，沉船仿佛也是这片海域的题中之义——在这里，亨利·贝斯顿一度眼睁睁地看着一艘大船在狂风大浪中无法靠岸，亦无法被营救，连同船舷之上站满了的人们一点点地沉入大海……痛苦不言而喻。
　　然而这就是海，“这就是赤裸裸的大自然——对于人类漠不关心”。“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海带着无法更改亦无从把握的力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平静着，咆哮着，变幻着。

　　绕着无常的海岸梭罗走遍了科德角，走遍了它的向阳面、背阴面，走遍了无数的航海家、探险家留下的书籍、日志或逃生图中指示的边边角角。他来到哥伦布当年起锚的地方，来到“五月花”号停泊的海湾，看到《巴恩斯特布尔县东海岸记事》中的避难屋，想象着几百年前第一批英格兰人登陆此地的好奇心情，和科德角高地灯塔恪尽职守的看守员度过不同寻常的一夜……
　　透过史书的记载和民间的传说，他窥见这片历史上“未开化的野蛮人的海岸”昔日的林木葱茏和今天的荒凉贫瘠,看到昔日的寂寂无名和今天的桅杆林立，而在大海的意志下，科德角还在无尽的变动之中——大海塑造着这片海岬，也消蚀着这片海岬，在时间的测度中，人们看到它还在不断地迁移和变化，100年后的科德角将变成什么样子？那时还有没有科德角的存在？

　　人们不得而知，但一个确信的事实是，亨利·贝斯顿建在海边的“水手舱”已经不见了，当它被海水无情地吞噬后，人们为了纪念它，曾在海边另建了一座，不料新建的“水手舱”不久又被海水吞没了……人们唏嘘，然而无奈，在与野性自然的较量中，人类的意志并非总是占尽上风。
　　置身科德角的梭罗说，科德角像一艘大船，航行在一片未失野性的水域中，站在科德角的山岭、海滩，就如站在轮船的甲板上，看着大西洋波澜壮阔，惊涛拍岸，危险中孕育着未被征服的壮丽大美，他说科德角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去过了科德角的海，大西洋沿岸的其他海景便都黯然失色、平庸无奇了。
　　距离是美。离开了科德角的梭罗，忆起仲夏时节天气晴朗的科德角，忆起人们“生活在阳光明媚的沙滩上，生活在沙茅草与杨梅之中，奶牛与他们为伴，一些漂木和几株海滨李子树就是他们的财富，浪涛拍岸和海鸟鸣唱就是他们的音乐。”内心顿生怀念。（《科德角》，亨利·戴维·梭罗著，刘艳译，哈尔滨出版社，2018年1月第1版第1次）

　　作者简介：
　　陈艳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北京作家协会会员、编审。著有随笔集《紫竹笔记：我的园子，我的花》，“漫漫经典情”丛书《艺术卷：美轮，美奂》《文学卷：且行，且歌》《哲学卷：觉知，觉醒》《自然卷：安然，安在》，“书之爱”丛书《书中岁月》《纸上情怀》，“书文化”丛书《书与人：随遇而读，自在欢喜》《书与城：家的记忆，生命的河》《书与生活：锦上添花，生活很美》《书与艺术：为美而生，与美同在》，“笺边琐记”丛书《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时光》《那些地方》，《读懂美国：行走在现实与书本之间》等。作品入选《语文主题学习》《师意盎然》《师墨飘香》等多个选本。同时修习国画，作品入选“首届中国作家书画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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