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海英专栏 | 坑 塘
| 摘要:坑塘 坑塘就是村子里的大坑,常年有水。老家一般不叫池塘,虽然听起来文绉绉的。这么多年了,乡亲们还是习惯叫它“坑塘”。 村里坑塘七八个,都几亩田大,不甚太深。几十年过…… |
坑 塘
坑塘就是村子里的大坑,常年有水。老家一般不叫池塘,虽然听起来文绉绉的。这么多年了,乡亲们还是习惯叫它“坑塘”。
村里坑塘七八个,都几亩田大,不甚太深。几十年过去,依旧那么安静的平躺着。偶与村中老者闲聊,知它们的形成,大抵与当年的老杂子有关。老杂子即土匪,抢劫东西时会到村里来,修建寨墙是很好的抵御策略,如同坚固的城墙。城墙外侧的深沟称护城河,寨墙外侧的则叫作海子,算是更多了一道屏障,都是取土筑墙造成的。村里的坑塘多距寨门不远,想必是修建寨门的功劳。更有一种原由,系当年人家盖房时,用不起房砖,就挖取地下的淤土,掺和些麦糠麦秸,雇人制成宽大的土坯,垒砌房屋。取土的人多了,时候久了,大坑自然形成。村里的高寿已然不多,其成因愈发模糊不清。
坑塘大多已干涸,几只山羊啃食它的杂草,黑瘦的老汉抱了鞭杆儿,斜倚在坑边晒暖暖的太阳。但在我们的童年,完全不是这光景:不但不可或缺,同时还是大家快乐的源泉。

其时,地皮下的水还没异色和异味,方便的压井也还没出现,更不消说自来水。庄户人家吃水做饭,都要到村里仅有的几口旱井处,扛着扁担一挑挑担来。非不得已时,断舍不得用水缸里的清水洗衣的。那些年,雨水很大,大坑小塘都满满的漾着,清澈如碧绿的毯子。塘沿四围斜放几块厚实的老年青砖。清瘦的女人和老妪,在其上揉搓衣服和被单。衣被都是老棉布,换洗的又不勤,脑油疙疤一指厚,虱子虼蚤乱蹦跶,沾水死沉还褪色。洗衣粉金贵,不舍得多放,只有死命的摁在砖上反复的揉搓。揉累了,抡起棒槌噼噼啪啪着砸。夏天还好些,早春和晚秋,寒彻透骨,所以,洗衣绝对算得上非常辛苦的活计。
她们喜欢结伙儿,相互唠着家常,不时有笑声飞起来,相对轻快些。被单晒到半干时,要找个邻居,小脚老太亦可。一人挽住一端,站定了,一松一紧的向后拽,否者铺到床上时,会皱巴巴地还短上一截。男人称劳力,在田里流大汗,不屑这样的工作,仿佛很尊贵。小孩子更不可以。羊角辫的小姑娘,装模作样揉一根红布条,便一头栽进去灌水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坑塘肚大能容,多雨时节可以蓄水防洪,干旱时节,可以取水保苗,功德不小。相传村西大洼坑一个,常年不干,多生水草,支里八叉翠绿粘滑那种。五八年时候,四围的村民,纷纷捞取,独轮车推了,回家蒸吃,延续着一个个垂奄的生命。说也奇怪,似这般天天攫取,竟随捞随有,从未断绝。这也算是上苍好生之德吧。

后来,田地分包到户,一年大旱。收了麦子种棉花后,家家户户,都水缸绑在地排车上,一桶一桶将水从塘里倒进缸里,拉送到田间,再一瓢一瓢浇在播种的穴里,播撒种子,也播种着希望。“麦茬苗,不差晌,差晌差产量”,玩笑不得的。拉水不但费力,而且费人,没三四个人,做不来的。水缸要很好的用塑料布盖严实,绑扎牢靠,不然,在路上叽里咣当、吱吱哇哇的行进中,泼洒出来,很心疼的事情。
塘里常年水清而鱼肥。因不是鱼米之乡,多没有养鱼种藕的本事,全是野生。白条柳叶般穿行于水皮上,三五成群,悠然自得。扔一点馍皮进去,便聚过一群来,扯一口就跑,争相啃吃。海顺哥是钓行高手,一个小马扎儿,一截破竹竿儿,一根缝衣针弯了,不大功夫,就能钓上几十条,乱哄哄在水盆里拥挤着。小孩子都围了圈儿看。
末了,每人发放三两条,手捧了,飞快跑回家里去。煮饭时候,浸湿纸片包了,放进炉膛里烧熟,将肉啃了,剩一副完整的鱼刺骨,仍可以端详好一阵。其实,最多的还是白鲢和鲫鱼,炎夏闷热,黑黑的鱼头浮在水面上,大口大口喝水。也有翻身仰泳的,懒洋洋地晒着白生生的肚皮,俗称翻坑。这消息传得很快,坑塘马上沸腾起来,浑浊不堪,各式家伙都有:粪筐、筛子、挎篮、脸盆等,男女老少,你喊我叫,洋溢着激动与兴奋。

有一家子精壮,弟兄五六个,祖传一架抬网,四五个人弓腰拥着,每到坑边抬起,就有七八条大鱼乱蹦,扣了鱼鳃甩向岸边,馋得人眼眼的。父亲才分开家没几年,没有渔网,只能掂了割草的篮子,站在水里四下搜寻鱼儿的踪迹。终于,逮到一条黑色鲶鱼,长长的胡须晃悠在宽宽的嘴巴上。父亲很高兴,很高兴终于没让自己的孩子失望。我还是只能蹲在坑边捉鱼秧的年纪,水盆里七八个,希望把它们养大了,煮着吃。可往往等不得天黑,它们就都死翘翘了。此去经年,待得自己领了薪水,回家看望父亲时,总喜欢给他买条鱼吃:捉鱼的本领既然没有,让父母吃上鱼的心思则断不能短缺喽。
不翻坑的时候,鱼儿也可捉得。比如鸡笼要涮洗了,就泡在坑塘里,放一块砖头在里面,晌午过后,悄悄将它猛提出来,就会有几条鱼儿在里边。也可用罐头瓶子,纳鞋的绳子系了口,放一点馍皮做饵,竹竿挑了,放塘里去,过一会提上来,里边会有三五个,惊恐乱撞。其时蛙很多,鼓起腮帮竞相鸣叫,吵得人心烦。青蛙美丽善蹦跶,黑绿的叫花狸瓜,通黄的叫黄灯篓,可以握在手里玩耍;蟾蜍叫做癞蛤蟆,难看且只会慢吞吞的爬。用树枝敲一下脊背,迅速鼓胀起来,很生气的样子。那黄色的毒液渗出来,发出很难闻的味道。它们的孩子都叫蝌蚪,黑乎乎地一群又一群,灵巧的在水里游来游去,便分不出谁家孩子了。花生米大时候,会长出两只后腿,待长出前腿来,就可以上岸溜达了,尽管小尾巴还在后边拖着。我常用草蓝子将它们捞出喂鸡,省些粮食,多下个鸡蛋,拿到集市上货卖,替补家用。
老家地处鲁西南,年景很不富裕,没有澡堂子泡,只有夏季到来,才能在坑塘里涮洗满身的污秽。男孩子的小鸡鸡裸露着,一点不知道害羞,成年人也有,穿条裤衩,相对斯文得多。塘子里喧闹鼎沸,开锅一般:会凫水的在中央的深水处,踩水、仰泳、扎猛子,卖弄不休;不会凫水的真没脾气,趴在坑边,手扶了岸土,双脚噼里啪啦打砰砰,狠溅起缭乱的水花。再不就是相对平缓的岸边,挖出黑乎乎的塘泥铺上去,如同今天幼儿园的滑梯,上到岸上去,做在塘泥上,哧溜溜滑进水里去;一棵老柳,斜歪着长向塘里,枝桠上挑着几片绿叶,水性高超的娃子,沿树身上去,鱼跃扎进水深处去了。
凫水需要有人教,更多的是手忙脚乱扑腾中,呛几口脏水,无意间得到真谛的。只要不会沉下去,别的样式便可以揣摩得来。先狗刨,后踩水,然后扎猛仰泳什么的。于是,深水处也可去得,仿佛突然长了本事一般。塘底的东西可以打捞上来:乌黑的塘泥,硬壳的河蚌,长满鱼籽的沉砖等。运气好的话,还可以摸到青皮的鸭蛋,不知那只不务正业的家伙留下的。
尽管洗澡是非常开心的事,但父母还是很担心,不怎么支持的,尤其老蝉嘶鸣的正午:相传,正午或夜深时候,塘子里会有水鬼出没。即便在塘边站着,也能扯了腿脚拽进去,借魂还阳了。甚至有人亲见,水上飘着一个秤锤,进去捞起时,霎时便沉下去,再没上来。这故事很吓人,如同万福河桥上,子夜时分,会有一头硕大的公鸡,领一群鸡仔,走来走去一样,让人毛骨悚然。尽管如此,偷着洗的时候仍然很多,地方也不断变换:海子、南干渠、西河心、万福河等。回来后拒不承认也不顶事,捉住手臂,用指甲一挠,赫然一道白生生的印子,便百口莫辩了。

深秋,水清凉,塘子安静了许多,只有白鹅与灰鸭飘在水面上。偶忽它们闪起翅膀,踩一溜凌波微步,噼里啪啦水花四溅,夹带着啊啊欢叫的长声。
家乡的土地上,长有苘麻和洋麻。苘麻通常叫白麻,祖传的品种。叶子光滑柔软且宽大,虽然麻蒴里的白籽可以嚼吃,也可入药,但总归没甚大用途,常被当做野草对待。洋麻也称红麻,叶梗上全是倒刺,开喇叭形的花朵。虽来自异域,却是编织麻袋麻布、搓制绳索的上好原料。每到深秋,社员们将收割的红麻打成捆,扔进水塘里,夯几根粗壮的木桩固定在一起,掘土压盖了,俗称沤麻。日子一天天过去,塘水一天天发黑,空气一天天发臭。臭味足够浓烈的时候,麻就沤熟了。
拣一个晴朗天气,队长将社员聚到坑边来。青壮们下水将麻捆弄上岸来,瑟缩个不停。一户一户分派后,各各地上楔根洋钉子,就可以将麻皮与麻杆顺利的分离开来,称为剥麻。虽然臭气冲天,依旧人头攒动,欢声鼎沸,算是入冬前最后的喧嚣。剥好的麻批,黑水塘里涮洗干净,搭在绳索上晾晒,轻柔且黄白,透着香香的臭味。可以拿集市上货卖,也可倒扣地排车,旋转了车轮纺成経子,将高粱杆织成簿,将麦秆织成苫,都是农家离不了的玩意儿。
冬天的坑塘较无味,厚厚的冰面上,嗤嗤哈哈的少壮们走来走去,摔倒一个,大家哄笑一番。天气转暖时候,冰面不在结实,咔嚓一声脆响,将人坠进窟窿里的险情也是有的。
坑塘并非不会干涸,即便如此,乐子也还有:捡拾水涡里的鱼虾、挖掘红色的胶泥,铁锨深挖下去一个方坑,便会有清水渗出来,担回家去,可以浇园、洗衣和泼粪坑,沤一堆臭气冲天的土杂肥,送自留地里去,滋养几分地的好庄稼。
近十多年来,坑塘常年干涸已是很无奈的事情了。它如同这座几百年村落的眼睛,因无水而没了灵光。不过,更无奈的还在后头:今年庚子,新冠疫情肆虐了整整一个春天,刚一消停,“合村并居”的运动便火爆起来。房屋要给推倒,村庄要给消灭,鹅鸭般统统要给赶进十几层的小楼里去。不仅如此,还要经历先毁后建,低赔高卖,惶惶然似丧家之犬。
好在这场运动已告暂停,紧张窒息的日子暂告一段落。村子还算自己的,庭院还算自己的,院子里的房屋也还算自己的。至于坑塘,由它的自便罢:村子若保不住,还谈什么乡愁,论什么坑塘!

作者简介:
俞海英,现供职于山东省东明石化集团。勤工作,能田亩,喜太极,乐文字。本事不长年岁长,挣钱不多花钱多。虽年与时驰,意与日去,多不接近,仍抚掌旧年顽劣之事,不作目下消极颓废之状。有作品入选《师心有痕》《师者行吟》《师意盎然》《师墨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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