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学

　　早上经过花坛边，看到勤快的李老师在清理一片空地上的杂草。刚下过一场雨，小草一夜之间繁茂了不少。我笑着说，这些小草拔掉挺可惜的，把空地长满也是一道风景。

　　校园绿化带里的树木不少，桂花、玉兰、红叶石楠、月季、美人蕉……它们都被圈养在花坛里，定期被修剪，像橱窗里被精心摆放的装饰品。反倒是从角落或地缝里冒出来的一丛野豌豆、一株黄鹌菜或几棵蒲公英更让我感到惊喜，那点点紫色的、黄色的小花让人看到生命的自由和倔强。也常勾起我对小学生活的回想。

　　我的小学母校在一个叫庙岭的地方。岭上有庙故名庙岭。岭东低处背靠丹江河，岭西坡下是一条乡村公路。从西侧公路边的小道爬上岭，先看到的是操场，黄土地面被踩的平平整整硬硬实实。一条稍宽点的路直通学校大门，高大的白杨树矗立在路两侧像极了护卫队。

　　学校坐东朝西，有前后相连的两个院子，第一个院子是教学区，一圈红砖瓦房的教室，穿过正中间的廊道，后面的院子里是会议室和老师们的住室。

　　校园后墙外是一座小庙，也是坐东朝西。虽然只有一墙之隔，但我觉得它和我们的学校像是两个世界。我应该只进去过一次，当时有几个离家稍远的学生中午会在里面做饭，我跟着去了一次，里面是什么样子早已模糊，只记得光线很暗，有点阴森。可能因为年久失修，那座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拆除了。近年来听说附近的村民每逢初一、十五会去那儿上香，可能又重建了，但我没有去过。

　　我常会想到操场边那片稀疏的小树林。两排小树沿着操场的西北两面生长，中间隔开的几十公分距离形成一条不规则的小路，上面长满青草，没有人去管它们，也没有人去要求它们必须长成什么样子。就那样杂乱地长着，长成我们的乐园。

　　那时的课外活动时间由我们自己支配，我们会围坐在草地上讲故事。我把看过的小画册讲完了就开始自己编故事，没想到照样把同学们都吸引在我的身边。我们会把书本摊开趴在树下写作业。曾经有过很惊险的一幕，多年以后还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那天我刚从草地上起身准备收拾书本回家，一条小蛇快速从翻开的书页间爬过，吓得我们几个小女孩儿四散跑开。

　　天稍冷的时候我们就在操场上跳绳、踢毽子、蹦沙包。同样的游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玩着不知疲倦，直到天快黑了才恋恋不舍捡起书包飞跑回家。

　　那时最痛苦的是上早学。没有闹钟，父亲的一块手表也总会因为忘了上发条而不准时，早上只能靠听鸡叫来判断时间早晚。天不亮，住在我家后面的同学就隔着院子扯起嗓子呼喊着催我起床。我不敢怠慢，尽量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跟上他们。因为一旦掉队，就意味着要一个人跑二三里地去学校，途中要翻一个小山坡穿过一大片麦地。最瘆人的是麦地边的树林里有一片坟地。一个人经过是需要足够的胆量和勇气的。

　　一个冬天的早上我还是掉队了。一个人硬着头皮拔腿往学校奔跑，快到达那片让人心生恐惧的树林时，我脱下棉袄把头包上，只留一条衣缝用来看路。武装完毕，我一边风一样飞奔，一边大声歌唱给自己壮胆。

　　让人沮丧的是，当我们一路追赶着跑到学校门口，却常常看到那扇大木门还在紧闭着。原来我们都来早了。于是大家就靠在操场边的大树上等着，等着等着迷迷糊糊竟又睡着了，直到“吱呀”一声大门开启，我们才争抢着跑进校园。

　　最恼人的是下雨天，土路被水一冲一泡到处都是泥泞。学校门前的那条陡坡，其实只有一串深深的脚窝子供人踩踏攀登。一下雨，泥土湿滑，极易跌倒。如果再遇上几个捣蛋的男生使坏，故意用脚底板把小坡抹得溜光水滑，让你无处下脚，就只能等着摔跤了。摔完跤还不敢回家，害怕因迟到受罚只能噙着眼泪裹着一身黄泥坐在教室里上课。

　　有雨就有晴，忧愁也伴着欢乐。

　　二年级时，我遇到了一位既美丽又温柔的女老师，她姓聂。一头秀发乌黑发亮，声音柔软又不失活力。她经常会俯身给我讲题，这时她那长长的秀发就挨着我的脸颊，清香顺滑的感觉让我幸福至极。那时我就幻想着长大也要当一名老师，甚至连老师手中那根用竹根做的教鞭都让我心生向往。后来的我，一走进竹林我就会留意有没有裸露在外的竹根可以拿来做成老师手中一模一样的教鞭。可惜很多年过去，我依然没有找到。我再也没有见过像她手中那样柔韧又美好的教鞭，它就那样静静挂在黑板的旁边。

　　三年级时是同村的黄老师教语文，他的岁数应该和我大哥差不多，当时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虽然是个男老师，但他一点都不严厉。他是唯一一个上课时间带着全班同学出去玩的老师。我们沿着岭后的小路去丹江河滩上。在一棵大树下，他给我们讲《水浒传》，豹子头林冲夜宿山神庙的故事让我既愤慨又敬佩。尽管过去很多年，黄老师讲故事时神采飞扬的样子我依然记得。

　　六年级下半期，为了能有更多时间学习，让更多的同学能考上镇上的重点初中，学校要求我们班所有学生下午放学先回家吃饭，然后再去学校上夜自习，上完课后就住在宿舍里。

　　有一段时间，夜自习时学校会突然停电。没有准备蜡烛和煤油灯，语文老师李老师就带着我们到操场上玩耍。坐在操场的石头上她教我们唱歌，那首《逛新城》让我们知道了拉萨，也知道了虽然我们的生活还很清苦，但它每一天都在发生着美好的变化。

　　“阿爸呀！”

　　“哎！”

　　“快快走！”

　　“噢！”

　　“看看拉萨新面貌”……

　　那个天上闪着稀疏星光的夜晚老师和我们一唱一和，快乐的旋律静静流进童年的心田。

　　每天晚上学校都突然停电，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没多想，停电本就是常有的事，可是几天过去，校长就觉得不对劲了，都是同一条线路，岭下人家里的灯泡都正常亮着呢。

　　校长找来电工仔细检查。最后发现院墙处有一处电线的接口是松动的。后来才知道是班里几个不爱上课的男生捣的鬼，他们偶然间发现了这个线路的秘密，为了不上夜自习，晚上吃过饭就提前到校，想办法把电线切断，等到第二天早上再偷偷接好。

　　这件事如果放到现在那可是要掀起一阵狂风暴雨的，可当时那几个捣蛋鬼好像并没有受到严厉的惩罚。停电事件就像一阵清风一样过去了。

　　太多记忆此刻挣脱时间的沉淀鲜活而出。我想起那个偷喝自己家小卖部的白酒，满脸通红地来上学的男生，又想起那个教我们睡前将额前头发辫成一个个小辫子，第二天早上拆开后都变成卷发的女孩儿。

　　为了取暖，我们曾在大雪纷飞的冬天聚在没有玻璃的窗户旁使劲“挤油”。在骄阳似火的夏天分享各自用玻璃瓶装的“饮料”——有放了糖精的井水，泡着花生米的白开水，也有放凉了的酸菜面条汤……

　　乡村小学的校园里没有花坛，但到处是茂密的树木葱郁的小草和微笑着的各色小花。我们都带着只要有泥土和雨水就能奋力向上的力量，在清贫的年代奋力奔跑。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那些曾一起在黄土地里奔跑的你们现在都好吗？是否和我一样会在某个时刻回想起我们共同的小学生活？

　　作者简介：

　　魏建春，河南省淅川县福森志远学校小学部语文教师。在文字里记录、感悟生活，偶有诗歌小小说等发表于网刊和报端。有作品入选《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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