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纯的心，明净的眼

——读赵柱家主编《子恺遗墨：丰子恺<宇宙风>插图原稿》

　　赵柱家先生携友人带去的丰子恺先生昔日在《宇宙风》杂志的十三幅插画原稿，引起了丰子恺幼女丰一吟女士的无限感慨，在鉴定为真迹后，丰女士慨然为赵柱家先生主编的《子恺遗墨：丰子恺<宇宙风>插图原稿》题词并作序。

　　丰子恺先生的漫画因意境悠远、至性真纯、自开一格而传世。此次从台湾辗转而来的十三幅为其1941年至1947年间专为《宇宙风》所作的诗意画，《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表达了画家处高望远、不入俗流的超拔境界；《儿童不知春，问草何故绿》流露出丰子恺先生用笔中一贯的天真天然和童真童趣；《青山个个伸头看，看我庵中喫苦茶》，将山水拟人化，物我相融，天人合一；《香饵自香鱼不食，钓竿只好立蜻蜓》，恬淡清明，月朗星稀，而又意味无穷，不失真趣；《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一咏三叹，缠绵无尽，于古诗新境中诠释千古不变的男女真情；《田翁烂醉身如舞，两个儿童策上船》以生活传写艺术，以画笔意会生活，于凡常中领会人生真义；《年丰便觉村居好，竹里新添卖酒家》与战争形成鲜明对比，于黑暗中予人以亮光，于困顿中予人以希望……

　　艺术家是靠美过活的。即使在战火纷飞的年代，也无法遮蔽内心对于美好的向往与热爱。丰子恺先生的心灵一尘不染，又充满了人情味，敏锐地捕捉当下，又不受时间束缚，由此其作品便被赋予了经典性。他不功利，不媚俗，毕生执着于美的发现和“纯正的绘画”，如他在1929年全国美展的致辞中所说：“纯正的绘画一定是无用的，有用的不是纯正的绘画。”然而“无用便是大用”，其抛却了时间的作品所负载的“无时间”的永恒性，从这十三幅插图中，可见一斑。将这些画放置于时间长河之中，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以共通的人性之光、不息的生命活力和至真至纯的无私大爱点燃世人的灵魂，唤起心中的美好。

　　十三幅插图原稿之外，编者赵柱家先生还特意收录了丰子恺先生谈画的文章16篇，夏丏尊、朱自清、朱光潜、谢冰莹、巴金、刘海粟等文学艺术家有关丰子恺及其作品的序跋、纪念和评论文章20篇，对先生的艺术人生作全面回顾，予人以新的思索和启发。

　　日本友人吉川说丰子恺“真率”，“对于万物有丰富的爱”。夏丏尊在《<子恺漫画>序》中说：“在他，世间竟没有不好的东西。”俞平伯《<子恺漫画>跋》中说：“一片片的落英都含蓄着人间的情味，那便是我看了《子恺漫画》所感。”朱光潜也看到，“他的作品有别于他人的一点，就在其有至性深情流露”。丰子恺认为，真的绘画，本质是“美”的，美是感情的，不是知识的，是欣赏的，不是实用的，“人类倘没有了感情，世界将变成何等机械、冷酷而荒凉的生存竞争的战场！世界倘没有了美术，人生将何等寂寥而枯燥！”

　　至真的情感，丰富的爱，渗透于丰子恺不同主题的绘画中。

　　他先后作过《儿童相》《学生相》《民间相》《都市相》《战时相》，表现出普遍的人文关怀。在从事漫画创作的第二十个年头，他以“四个时代”来概括自己的绘画历程：描写古诗的时代，描写儿童相的时代，描写社会相的时代，描写自然相的时代。而自始至终，他都依循本心，做“自我”之事，呈自我“面相”。对此，夏丏尊评价说，“对于一切事物，不为因袭的成见所缚，都还他一个本来的面目，如实观照领略，这才是真解脱，真享乐。”

　　丰子恺歌颂美好，也试图鞭挞丑恶，但最后，他发现自己终究无法沾染丑恶，成为“恶岁诗人”，只能以美来感染他人、启发后世。针对丑恶的描摹令他触目惊心并适时反思，“难道自己已经坠入了‘恶魔派’吗？于是我想艺术毕竟是美的，人生毕竟是崇高的，自然毕竟是伟大的，我这些辛酸凄楚的作品，胡为乎来哉？古人说：‘恶岁诗人无好语。’难道我就做了恶岁诗人吗？”于是他将眼光就从恶岁转向永劫，从人生转向自然，在短暂的描摹、写照世间残忍相、悲惨相、丑恶相之后，其画笔又回到活泼泼的市井百态，“这些画中的情景，多少美观！这些人的生活，多么幸福！这几乎同儿童生活一样美丽！我明知道这是成人社会光明的一面，还有残酷悲惨、丑恶黑暗的一面，我的笔不忍描写，一时竟把它们抹杀了。” 美是一种召唤！美和幸福，是他心的方向、画的旨归！在美中，他最感舒适。有一日他看见家里桌上供着一个炮弹壳，壳内插着红莲花，遂作《炮弹作花瓶》……这才是丰子恺，才是本色的丰子恺、艺术的丰子恺！

　　朱光潜先生说，“他的境界与粗劣的现实始终维持着适当的距离。”战时十三幅即如此。陈子展将他看作如其师弘一法师一般出家茹素的“虔诚的佛教徒”，“他要忘却世间的一切关系，换句话说，他要剪破这世间一个极大而极复杂的网。而他用以剪断这个‘世网’的刀，就是经过他认识了的艺术和宗教。”联系动荡的时局和贫穷、饥饿、屠杀的现实，说“他在这茫茫的苦海里偏能忘却当前的一切苦，反以观赏那些浮沉挣扎于这苦海里而尚无以达其彼岸的为乐。”无论如何，一个不争的事实是：他的心中盛不下丑恶，他的笔端不忍沾染丑恶。即使鞭挞、诅咒，他也只能借由类似儿童画的美好纯真，“从反面诅咒成人社会的恶劣”，也只能“从无处不受限的狭小苦闷的成人世界，回到生活和画中童真世界的广大自由”，返璞归真，从源头求得无限。邓牛顿先生说得没错：“丰子恺整个的艺术生涯，都表现了对‘健全的美’的执着追求。”

　　“健全的美”来自生活，来自生活观照之中产生的慈悲心。妻儿在门口盼自己回家的场面，使丰子恺感到切身的天伦之乐，亦使他从旁观的视角觉察到“可喜又可悲的世间相”。世间相，慈悲心，在他的画中无处不在。朱光潜说：“他的画里有诗意，有谐趣，有悲天悯人的意味。”谢冰莹索性称其为菩萨画家，始终在画中发挥其菩萨精神。的确，他的画里有生活，有温暖，有童真，有深情。他将生活采撷入画，画即生活，生活即画，呈现浑然天成的至高境界。他作护生画，称护生即护心，“长养慈悲心，然后拿此心来待人处世——这是护生的主要目的。” 他作儿童画，深入体恤，已经不仅仅是贴近儿童去画儿童，而是化为儿童去画儿童……

　　胸中洒落，笔下生辉。丰子恺说他作漫画如写随笔，而漫画和随笔只是他人生的一体两面，不过线条、文字之区别，表现工具之不同。文如其人，画如其人，无论为文为画还是为人，都笔笔有生活，处处有慈悲，时时有热爱。朱自清说他是“落落不羁的子恺”，他的画是“纯粹的诗”；刘海粟说，他虚怀若谷，出于天然，是个有至情、有童心的老诗人；华君武说，他以平等的态度来对待所有人；朱光潜说，“他老是那样浑然本色，无忧无嗔，无世故气，亦无矜持气。”朋友中唯丰子恺有“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之气象……丰子恺说：学画的人，应该用谦虚的心，明净的眼，向“自然”中探求珍贵的启示。一切于他，真纯明净，自然而然。

　　他皈依佛法三宝而不出家，他情怀高远而用笔于人间，他的友人说他入世，事实上，丰先生集入世与出世于一身，入世即出世，出世即入世。大象无形，大法无法，他以自我之修行，借先天之慧根，达出神入化之境界。

　　广洽法师感佩于丰子恺先生为兑现其对弘一法师作画百幅的宿约诺言，“亘四十五年长久的时间，由壮而老而耄，一贯精神，不受环境的挫折而停顿，不受病魔的侵患而退馁。以护生则护心，永远保持这颗赤裸裸对待人的良心善念。”感动于其对艺术的“精确而正大的立场”，在丰子恺先生逝世八周年之际曾经撰文纪念，说他的文艺写作都从佛法率真，悲天悯人，寓意讽动，来警世导俗，在在处处，都出于本心真诚的流露，“这就是佛教所谓的直心是道场也”。

　　华君武说：“丰子恺先生的漫画深入浅出。乍看先生的作品，貌似不惊人，但和吃青果一样，越到后来越感其味之隽永，这恐怕和先生人品和文化修养之深是分不开的。”先器识，后文艺，由人格高超以达艺术修养之高超，使丰子恺先生的文艺“充实而有光辉”。丰子恺深知，绘画需要技术的修炼，更需要思想的修炼和广泛的修养，他在《漫画艺术的欣赏》中说：“只要不为无聊的笔墨游戏，而含有一点‘人生’的意味，都有存在价值。”

　　丰子恺称自己的画不是中国画，亦非西洋画，而是“用西洋画的理法来作中国画的表现”。事实上，他的画不仅融会中外，而且贯通古今，用俞平伯的话说，是借西洋画的笔调写中国诗境；用邵洛羊的话说，是借由“古诗新画”，“替古人名句开拓了意境。”叶圣陶看到他画风和文化的一致性，认为他借由独到题材开了新境，超越形似、神似，达到相与会心、物我相融的境界。研究者邓牛顿说得对，“任何艺术大师，都必然要摆脱‘依样’的束缚，而创造出自己的艺术天地。”这种被丰子恺自称为“孤独的、奇怪的、不中不西的画”，使他开了漫画之先河。他以现代感发，传承千古诗意，抓住“人情”亘古不变的本质，作自我不朽之作。新境既出，学之者众，但最后都放弃了，因为学不来。丰子恺只有一个。

　　然而世事难料，人生无常。特殊的年代，丰子恺先生曾被无辜加害，危难之时，巴金先生一度担心挂念，“我都受不了，他那样一个纯朴、善良的人怎么办呢？！”正如巴老先生所感慨的：“在现今的世界上画家多长寿，倘使没有那些人的批斗、侮辱和折磨，丰先生一定会活到今天。”

　　人生万古不息，我们所经历的，乃短暂中之短暂，放眼长远，不为所缚，让美好永世流传。好在，那些带着体温、热血的不朽佳作，还在我们面前。（《子恺遗墨：丰子恺<宇宙风>插图原稿》，赵柱家主编，人民美术出版社，2017年3月第1版第1次）

　　作者简介：

　　陈艳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北京作家协会会员、编审。著有随笔集《紫竹笔记：我的园子，我的花》，“漫漫经典情”丛书《艺术卷：美轮，美奂》《文学卷：且行，且歌》《哲学卷：觉知，觉醒》《自然卷：安然，安在》，“书之爱”丛书《书中岁月》《纸上情怀》，“书文化”丛书《书与人：随遇而读，自在欢喜》《书与城：家的记忆，生命的河》《书与生活：锦上添花，生活很美》《书与艺术：为美而生，与美同在》，“笺边琐记”丛书《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时光》《那些地方》，《读懂美国：行走在现实与书本之间》等。作品入选《语文主题学习》《师意盎然》《师墨飘香》等多个选本。同时修习国画，作品入选“首届中国作家书画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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