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下有本书

　　吃过中午饭，我按照习惯绕着操场散步。

　　说是散步，其实有时候是观察，是思考。这不，操场边那棵梧桐树下，树围砖上，赫然躺卧着一本书，在正午的阳光下面格外夺眼。捧在手上细看，书名竟然是《本草纲目》！

　　不错，就是李时珍的那部“东方药学巨典”——《本草纲目》！

　　说实话，如果是《三国演义》《水浒传》《骆驼祥子》《傅雷家书》，抑或是《轻巧夺冠》《五年中考三年模拟》，我都不会有一丁点儿惊讶。现在，一本《本草纲目》却生生把我雷住了：是哪位大神要读这“枯燥乏味”的古书？要知道，咱这里不是中医学院啊！

　　我决心要知道这是哪位同学的书。

　　拦住了一位吃饭回来的同学打听，他说不知道。

　　拽住了一位打扫卫生的同学询问，他说不清楚。

　　于是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群，拍照上传，发出求助：谁的书？老师？学生？

　　不出一分钟，语文教研组长在群里发话了：

　　“这是八年级一个学生的书，罗老师那个班的。”

　　紧接着，一位班主任也接腔了：

　　“这是俺班杨凯博同学的书。”

　　原来今天上午第四节是这个班的体育课。同往常一样，不少同学上课前都会带着作业本或者自己喜欢的书，坐在操场边的树下面写上几行，看上一会儿，或者在训练活动休息的间隙瞅上几眼。下课了，全班集体排队去餐厅就餐，各种书就三三两两摆放在树围砖上，就餐回来再顺便捎回教室。

　　这在我们学校是不少同学的习惯，也是一道赏心悦目的景观。

　　一个初中学生，竟然在读《本草纲目》！我继续着我的散步，也在努力思考着一些问题。

　　常有老师、家长抱怨：现在的孩子们呀，不知咋回事，都不喜欢读书！每每听到这样的腔调，我都会在心里反问——真的是这样吗？

　　犹记得儿子二三岁的时候我给他讲童话读故事的情景。工作了一天的我靠在床头，儿子就躺在身边听我讲那些耳熟能详的儿童故事，直讲得口干舌燥，上眼皮打下眼皮。到最后大脑里一片混沌，嘴里竟念出了不明不白、啼笑皆非的句子来。再看看身边的儿子，一边扑棱着水亮的眼睛，还一边反问，“念呗，咋不念了？”嗬，他还精神着呢！

　　记得多年以前还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我用剪报奖励那些在课堂上有惊人见解的学生，我用我的《少年文艺》《儿童文学》鼓励那些爱阅读善思考的孩子，我让我的语文自习课告别写作业生字、抄课文的老习惯，把孩子们喜欢的故事、文章做成PPT,让他们自己配音诵读，自己鉴赏品析，自己去思考社会和人生。于是孩子们盼着望着要上语文课，要奔赴那场兴趣盎然的“周末读书会”。

　　许多年后，有一次全家人外出游玩，归途中给三岁的小孙女讲《狼》的故事。小家伙儿一下子被狼的阴险和屠户的机智吸引住了，听了一遍还嫌不够，缠着闹着让我再讲一遍，再讲一遍。从此以后，晚上讲睡前故事就成了爷爷奶奶的必修课了，当年给儿子读书讲故事的情形又一次呈现。

　　每次光顾新华书店，我都会被眼前的景象所感染。店里有古稀老人，也有三、四岁孩童，当然以中小学生居多。或坐或立或倚靠，有默默诵读的，有静静抄写的，有的眉头紧锁，有的面上含笑，全然忘却了窗外的喧嚣，一心只在书海中徜徉。一旦选中了称心可意的好书，就爱不释手，慷慨解囊，那欢喜都写在眉梢上。

　　由此我想到，孩子们是多么喜欢读书啊（小孩子听父母讲故事不也是读书吗）！他们天生就对未知的世界充满好奇之心。可是，老师、家长今天的抱怨又是因何而来呢？我们应该有什么样的思考呢？

　　我也曾是一名语文教师，但是我对今天的语文阅读现状是颇有些微词的。

　　首先是强制阅读，千篇一律。孩子们的阅读本应有不同的兴趣、不同的需求、不同的习惯、不同的方法，而老师、家长的要求则是非课本不能读，非名著不能看。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各样机械的要求：要摘抄精美的语句段落，要画出繁杂的思维导图，要写出深刻的体会和感想（而且不能少于多少字），要……这种附加了各种条件的强制性阅读无疑缺失了对孩子人性的理解与尊重，又怎会避免他们抗拒的心理呢？

　　其次是急功近利，应付检查，应对考试。名著阅读不是让学生走进作品、走进作品中各种人物的心灵世界，而是拾人牙慧，读经过别人提炼的故事提要、主题思想、人物关系、情节线索、表现手法，完全背离了阅读的真谛是与作者、与人物同情共感，是去体验人性的纯洁和美好，是去获取精神的滋养和愉悦。久而久之，这种功利性的无趣无味的阅读必然会让人心生厌恶！

　　曾有一个段子讲怎样帮助孩子克服网络游戏的诱惑，说是这样的办法就能做到：把网络游戏作为一门功课排入课表，在孩子玩游戏的同时，老师要不断地给学生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知晓这款游戏是谁开发的，了解这款游戏开发的背景，分析这款游戏的快感来源和耐玩指数，理解这款游戏开发的重要意义，课后写一篇600 字以上的玩后感……哈哈，一个月后，保证孩子再也不玩任何游戏了。

　　调侃归调侃，但不得不承认，这个段子给了我们善意的提醒，语文阅读确实有许多应该拨乱反正的地方。

　　前几天一位语文老师找我倒苦水，说英语老师在课堂上质疑学生为什么没有好好学习汉语语法，数学老师埋怨学生为什么就不能正确地理解题意，言外之意是语文老师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且反问道：你们校长大会小会宣称“得语文者得天下”，可是为什么就不能多给语文几节阅读课呢？

　　我哭笑不得，只得开玩笑道：汉语本来就没有语法，那是一些好事者模仿西方语言学建立的一套规则体系，学生英语语法学不会怎么能怪语文老师呢？至于数学，本来就是要教会学生准确的概念表达、精确的数字计算、严密的逻辑推理、丰富的空间想象，学生理解不了题意，不能全让语文老师背这个锅。如果非要怪语文老师，那就确实应该多给语文一些时间，让学生多读书，会读书。读得多了，语感强了，语法问题迎刃而解，理解题意自然不在话下。不过话说回来，语文老师也应该懂得，阅读不能仅仅指望校内那几节语文课，更需要从课内延伸到课外，从校内延伸到校外，要有大语文观。

　　想到这里，我又掏出手机，往群里发了两条短信：

　　我们应该多一些这样的阅读，自由的阅读，基于个人兴趣的阅读，兴趣永远是最好的老师；

　　老师一定要正确引导、悉心呵护学生的阅读兴趣，而不是相反。

　　作者简介：

　　刘书民，河南省新密市兴华公学语文教师。信奉：人生在世要不断地修炼自己，否则就会被天地所不容。有作品入选《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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