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 秋

　　热辣的阳光还未退尽激情，蝉的聒噪仍缭绕在枝头，麦秸垛般的云山尚留恋在空中，秋就悄无声息地来了，傍晚的西风忽然变得干爽，忽现的星月也一下子浸满柔情。

　　孟秋的田野如同足月待产的母亲，满眼期待，满心欢喜。你看那山野间沟壑里成片的玉米越发浓绿，每一棵的臂弯里都抱着红发黄发的婴儿，胖嘟嘟，肉乎乎，撑得碧绿的包被一层层咧着嘴；谷子地里穿着花衣服的稻草人张着双臂，歪戴着破草帽，卖力地吓唬觅食的麻雀，谷穗们尽力把头埋得更低。

　　可别忽视麻雀的智商，即使有人来轰赶，它们也不怕，它们和你捉迷藏，你来这边撵，它们飞去那边吃；成垄的黄豆弥漫着淡淡的清香，薅上三两棵就能摘一盆豆荚，盐水一煮唇齿留香，那是童年最向往的美味；红薯开花了，紫里透白的喇叭一样的花朵害羞地躲在叶子下，叶梗间，大块的绿色红薯地成了印花地毯……

　　当田野里铺满金黄，中秋就登场了。记忆里的中秋就是一幅农忙图，这时候拖拉机、架子车、牛马驴骡总是天不亮就上场，至于掰玉米被露水沾湿裤脚，脸上手臂上被渐干的玉米叶子拉得渗血的印子，至于割黄豆被扎的满手的口子，刨花生时锄头把儿把掌心磨出水泡，这些画面的轮廓还不是最清晰的，在我看来最高光的时刻是剥玉米。

　　掰回来的玉米堆在院子中央，吃过奶奶做的手擀面，一家人围着小山一样的玉米堆开始战斗。玉米在每个人的手里舞蹈，一篮子一篮子被爸爸和哥哥运到平房上，妈妈剥得最快，玉米包儿转眼间淹没了她坐着的矮凳，只见她用手扒一扒，身子往前挪一挪，示意爸爸用桑叉把玉米包挑到一边去。

　　爷爷和奶奶合作编玉米辫儿，这可是个技术活儿，剥玉米时尾巴上留几缕玉米包儿，将玉米包儿相互缠绕，拧在一起，一会儿功夫一串玉米就牢牢连在一起，编好的玉米辫儿被缠绕在树桩上成了强壮的玉米人儿。

　　我也曾经很眼馋，非要试着去编，可总是不经提，一提起来就散架了，爷爷总是一面嗔怪一面帮我收拾残局。哥哥们边干活边瞎侃，间或剥出来个大肉虫，总会扔过来吓唬我，我尖叫着跳起来，躲到奶奶身后，爷爷奶奶责骂着他们，夜不觉深了。奶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为我们煮好加餐，在渐寒的秋夜一盆冒着热气的嫩玉米，还有毛豆，红豆角，吃起来格外香甜。

　　中秋节终于在我们的期盼中隆重登场，吃过中午的炸菜角就盼望天黑，在花生地里挨到东方出现月影，远处传来奶奶呼唤我们回家吃饭的声音，扛起钉耙锄头，回家的脚步格外轻快。晚饭还是手擀面，一碗热汤面使劳累了一天的家人格外满足。

　　月亮从东方缓缓升起，鞭炮声此起彼伏，邻居们开始拜月，妈妈将准备好的贡品摆在院子里，一盘自家梨树上摘的脆梨、一盘苹果、一盘月饼，大哥燃了一挂鞭炮，奶奶对月跪下，烧几张黄表纸，嘴里祷告着：“月奶奶，保佑我们一家平平安安……”，尽管那时自己还念不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但我明白这是普通农家最朴素的愿望。

　　“月奶奶，明晃晃，开开露门洗衣裳，洗得白，浆得光……”，邻家的孩子们唱起童谣，捉起迷藏。拜月之后就是吃月饼，每个月饼被分成四块，五仁馅的，每人分一块，一只手往嘴里送，一只手在下面接着，吃到大块冰糖或扯出一条青红丝的甜蜜惊喜冲淡了秋收的劳累。

　　过节也不能停止劳动，皓月当空，院子里还有大堆的花生等着摘，大哥把电视机搬到院子里，一家人一面干活，一面看电视，看《陈真》《霍元甲》，人生第一次看亚运会，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丰富着我们简单淳朴的生活。

　　天高云淡，拖拉机呼啸着，湿润的泥土随着铁犁翻滚，空气里氤氲着晚秋的芬芳。播种小麦，油菜，播种来年的希望。晒干的粮食开始归仓，枝头的柿子憋红了脸，挖红薯，晒柿饼，农忙从未停歇。

　　记忆里的晚秋如同一首欢快的歌谣，这歌谣里的每一个音符都演绎着动人的旋律。这时候爷爷的羊群终于可以在空旷的田野上撒欢，爷爷扎起裤脚，扛着那杆长鞭走在最前面，我也扛着一杆小鞭子，尾巴一样跟在后面，堰边沟窝的灌木野草还很茂盛，羊儿们也吃得畅快。我正好顺道逮几只蚂蚱，捉几只蝴蝶，采一把野花，跑得满脸淌汗，裤腿上沾满草籽，脸颊晒得黑红。

　　其实最喜欢的是摘柿子，二哥猴子一样爬上树，自己眼巴巴张望着，他摘一颗熟透的柿子，嗞溜一口吸进嘴里，一脸陶醉。我在树下叫嚷着，他故意逗弄我，当然扔下来我也接不住，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汁液四散溅开，蜜蜂蚊蝇闻声而动。最好吃的是火罐柿子，二哥总是吸干果浆在把柿子皮吹起来哄我。

　　人们总是约好一样卸柿子，扛着镰杆儿，拉着架子车，空旷的田野又热闹了一阵子。八月黄用来做懒柿，温水泡两天又脆又甜，灰柿和水柿用来晒柿饼。奶奶和妈妈右手搅着柿饼车，左手持削皮刀，柿子皮便听话的落在篮子里，去皮的柿子被摊在竹帘上、簸上(高粱秆用麻绳连起来的帘子样农具)，在烈日下暴晒，夜晚卷起来，十天半月，经过秋阳的洗礼，秋寒的浸润，柿子失去水分，变成巧克力红，并裹上了一层糖霜，咬一口，劲道弹牙，果糖的甜味瞬间渗进味蕾，那是只属于秋天的甜蜜。

　　这是秋天的胜景，尽管也有秋风秋雨，但无秋思秋愁。人生漫漫，年年念秋，今又念秋，只是那些记忆里的美好不会重现，生活的美好需要努力抒写。坚信，热爱生活，努力生活，每个人都会有秋天的胜景。

　　作者简介：

　　陈春冉，河南省新密市白寨镇第一初级中学语文教师、班主任。郑州市骨干教师，新密市优秀班主任。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心态平和，认真生活，努力工作，成就独一无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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