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关前

　　搜寻了半天，两个国军士兵依然一无所获。夏天的阳光亮亮的，照得窑洞里一览无余。其实也不用搜，空空的窑洞除了一座土炕，一台锅灶之外，什么也没有。望着怀里抱着孩子的白老栓，一个长满络腮胡子的军爷不死心，他掏出手枪，在白老栓面前晃一晃，追问，没粮食你们吃啥？

　　野菜啊。白老栓面无表情地说，这荒山野岭的，最缺的是粮食，最不缺的是野菜。实在不行的话，挖点草根也行，放在锅里一烀，我们爷俩吃一点就活命了。络腮胡子看了孩子一眼，只见孩子的小脸很红润，也不像饥饿的样子，他摇了摇头，继续追问，这孩子多大了？

　　百天了。

　　他是你儿子？

　　不是，我是他爷爷。白老栓回说。

　　他的爹娘呢？

　　死了。白老栓鼻子一酸，却没有哭。他回说，十天前，日本鬼子的飞机撂炸弹，他的爹娘被炸死了。他说这话时竟然格外平静，声音低低的，仿佛在诉说着别人家的故事。络腮胡子继续追问，这孩子靠啥养活呢？

　　野菜啊，除了野菜我们还能吃什么呀！

　　我不信。络腮胡子突然用黑洞洞的枪口顶在他的脑门上，威胁说，信不信我一枪可以毙了你！他娘的，老子在前线拼了命地打鬼子，今天路过你这儿，你连口饭也不让我们吃，你的良心太坏了！白老栓无奈地说，军爷，我家真的没有粮食吃，不信你们可以搜啊。另一位瘦得像猴子的军爷劝说，班长，看来他真的没有，现在没有粮食的人家太多了，我们还是走吧。他转而问白老栓，这是什么地方啊？

　　没名，我是跑反来的，也不知道这是啥地方，胡乱开个窑洞便住下来。白老栓脑袋被顶的霍霍地疼，他依然面无表情地说。

　　你！络腮胡子恼了，他“啪”的一下，打开枪机，喝骂说，老东西，蹬鼻子上脸呢。他正要用枪来敲白老栓的头，只听外面传来“咩”的一声，是羊在叫，尽管声音是那么的微弱，两个军爷还是听见了，他们立刻闪出窑洞。白老栓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里去了，他不放心地跟了出来。院子里很空阔，窑洞的东边，大约五丈远的地方堆着一垛柴禾。络腮胡子上前将柴禾扒开，露出一个小小的洞口，瘦猴弯腰钻进去，拉出来一头老母羊。

　　白老栓扑通往地上一跪。一只手揽住孩子，一只手抱住络腮胡子的大腿，哀求说，这是我们家唯一的财产，它刚下过崽，崽也被日本鬼子的飞机炸死了，它也失去了孩子，正好用它的奶来喂养我的孙子。求求你们了，军爷，这可是我孙子活命的本钱啊！他话还没说完，络腮胡子一脚踹在脑门上，他眼冒金星，脑袋懵懵的，抱住络腮胡子的手软绵绵的，再也使不出一点力气。络腮胡子挣脱后，骂骂咧咧地往西去了。瘦猴在前面牵着羊，他在后边赶着。

　　约一棵烟功夫，白老栓才缓过劲来，脑袋依然嗡嗡地疼，外面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抱紧孙子。一群人涌了进来。有十多个，都穿着灰军装，肩膀上挎着枪。他依然面无表情地坐在地上，闭着眼不搭理他们。一个像队长模样的人笑吟吟地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摸一摸孩子的小脸蛋，和颜悦色地商量说，老乡，我们是八路军，共产党领导下的八路军。我们带的粮食不多了，你能卖给我们一些吗？

　　听到粮食二字，他像被蝎子蜇住一样，神经质地喊，有，给你！他将怀里的孙子往前一送，睁开眼，冷冷地说，如果不够吃，你们也可以把我杀了当饭吃。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看得众人心里很不好受。战争年代，粮食比人命金贵，大家都懂这个理。沉默了一会儿，队长歉意地说，对不起，老乡，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难处，你只管给我说，我们会帮助你的。他喃喃自语地说，还能有什么难处呢？我的儿子儿媳妇都被日本鬼子的飞机炸死了，只剩下我和孙子两个人相依为命了。我家唯一的一只老母羊也被闫老西的人抢走了。那是我孙子的口粮，没有它我们还怎么活啊！他呆呆地望着天空，天空似乎也是空洞洞的，他的眼睛也是空洞洞的。队长听了生气地问，这是啥时候的事呢？

　　刚才，你们脚跟脚，他们走了，你们接着就来了。他们往西去了。他无奈地说。队长挥一挥手，喊了一声，走，我们把老人家的羊给抢回来。一群穿着灰军装的人一路小跑着出了院子。

　　约摸一个时辰之后，八路军回来了，他们抢回了羊。可羊已经被剥了皮，成了羊胴子，完全出乎白老栓的意料。队长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们去晚了。虽然抓住了那两个闫老西的人，他们说，羊又被两个日本鬼子抢走了。我们又追了一路，才追上日本鬼子，他们已把羊宰了，洗涮干净正准备炖羊肉呢。我们偷偷地摸上去，一刀子一个，比杀只羊还利索。白老栓像听天书一样，他踌躇地问，你们不是闫老西的人？

　　不是，我已经说过了，我们是共产党领导下的八路军。队长回答说。其他的人都笑了，白老栓也笑了，自从没了儿子儿媳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笑，他感到亲人的仇终于报了，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一手依然抱着孙子，一手扯住羊的一只后腿，邀请说，五马六羊，现在是七月，天热得很，羊肉不能放，我煮了，我们一起吃了吧。队长想了想，说，吃可以，但我们得给钱，我们不能白吃你的，我们就给你三块大洋吧。

　　讲啥钱呢？薄气！白老栓一口回绝，他可不能收恩人的钱。队长笑着说，你的孙子还小，不好喂养。我们给一点钱，你也可以再买一只奶羊养孩子啊。一句话道出了他的心事，白老栓不再坚持，他千恩万谢地答应了。两个八路军战士将羊肉剁碎了。半个时辰不到，窑洞里氤氲着羊肉的膻气和香味。

　　吃过了羊肉，八路军就要出发了，白老栓为他们送行。出了院子，队长握一握他的手，顺手递给他一只小布袋，吩咐说，这是一点小米，不多，才斤把。你收下吧，熬点小米粥给孩子喝。白老栓听了，泪水终于像泉水一样涌出来。他问，你把小米给了我，你们吃啥啊？

　　没事。队长说，我们都是大人了，饿了可以挖野菜。望着部队前行的方向，白老栓忽然说，不对，我们这儿是娘子关前，再往前走就是娘子关了，关里驻扎着一小队日本鬼子，你们可不要和他们遭遇了。

　　没事。我们就是打鬼子的队伍。队长向他招一招手，转眼带着队伍消失在荒草丛生的黄土沟里。三个月之后，白老栓成了一名八路军的地下交通员，娘子关前也成了八路军的地下交通站。

　　作者简介：

　　宁高明，河南省鹿邑县第二高级中学语文教师，周口市作协理事。出版长篇小说《血色黎明》《沃土》《老子升仙记》。其作品散见于《小说月刊》《微型小说选刊》《奔流》《天池》《金山》《火花》《小小说家》《小小说大世界》《喜剧世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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