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村里的夜黑的早。

　　不到八点路上就没有了人。

　　深秋的空气里弥漫了清冷的气息，太阳下山后，人们就陆陆续续的从田里回家烧汤做饭，一碗面汤烙了馍。

　　生活简单，吃的也简单。

　　两个人稍微洗了洗收拾收拾，不到九点就睡去了。

　　她还是睡不着，被窝里没有一点热气。学校宿舍里用空教室翻修出来的，偌大的寝室内只有一张双人床，室友在她旁边呼呼的睡着。

　　她起来翻了翻手机，不开灯的房间里一片漆黑，门缝里钻进来的月光也不顶用。荧黄色的屏幕上没有任何消息弹动，她叹了声又躺进去了。

　　她还是睡不着，打量着房间。一张床，一张长课桌，两个板凳，一个烧水壶，两台自己带的电脑。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家徒四壁。可就是这样简单的几样东西，也是学校校长东挪西凑整出来的。校长对他们很好，去接他们两个的那天还带他们吃了一顿当地特色菜。

　　这是乡小，她和室友都是三年前特岗刚考进来的教师。她是旁边县里的，她的室友是邻村的。

　　特岗满三年就可以拥有难得一求的编制，可这三年内的工资并不能算太多。不过女孩子家倒无所谓，少买点衣服，护肤品、化妆品用最基础的。这里的教师同事们大多都是本村的，比较淳朴，不像城里学校里老师爱攀比，所以她也用不了多少钱。

　　唯一用钱的地方就是吃。学校没有什么火，需要自己做饭。她和室友一上完课，就在学校临时搭建的小厨房里忙东忙西。米、面、油、菜、蛋、肉，每次都是在村里的小超市里吃多少买多少。小超市的夫妻俩人都挺好，不会嫌她俩买的少，而是很热心的忙这忙那。夫妻俩的闺女也在教小学，郑州私立学校里，听闺女说过得很不顺心，每天被事事的家长告来告去。

　　同样是小学，她过得可就不一样了。一走到村里就被热情的村民拉着手介绍对象的，教做饭的，问学生情况的。连学生也是这般的热情，不管是在学校里被批评了几回，只要一出校门，立马抱着老师的大腿邀请你去他家做客。

　　她是县城里来的姑娘，温柔可亲，有耐心，有方法，长得又漂亮，衣服也好看。孩子们都把她当成明星。

　　她教的年级也多，一年级二年级的语文，六年级的品德，人人都很喜欢她。有几个一年级的小朋友天天来的很早，来了就去敲她们寝室的门。立夏那会儿还经常带自家池塘里的莲花来送给老师，一天一朵。有的是菡萏，有的是莲蓬，还有开满的白莲。她就把它们养在塑料瓶里，脸盆里，这也成了陋室里的别样风景。

　　那这看起来一切顺心，为什么睡不着呢？

　　这里的工作简单，她没有什么成绩上的压力，编制也是马上就到手了，还有一个老家的教高中的男朋友。两人也快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家中父母还在工作，身体也好，没有什么值得烦恼的。

　　睡不着是因为张洋。

　　张洋是二年级的一名学生，人如其名，过分张扬，调皮捣蛋，是村里典型的留守儿童。家里只有爷爷，父母都在外地打工，所以人极其的邋遢和不文明。班主任拿他都没有办法，何况她才毕业几年的小老师。

　　不过她踏踏实实认认真真，极有耐心，还时不时的喊张洋到寝室里。给他剪剪指甲，洗洗头。马上就快要征服张洋的心啦。

　　张洋没有什么值得她烦恼的，烦恼的是张扬的父母。听说他的爸妈常年在广东打工，三年五载不回来一趟。前段好像发了点小财，破天荒的回村了一场，穿红戴绿，两个人手上都戴的大金戒指，还给张洋买了很多的玩具。

　　听说她是张洋最喜欢的老师，还来学校找她沟通了一趟。

　　这一沟通不要紧，一沟通把一条围巾和五百块钱拿下了。钱是夹在围巾里的，她一拿出来，钱就刷的散落下来了。

　　她很吃惊，因为她了解张洋的家庭情况。张洋的爹妈根本没有给老人和张洋留多少钱。买本买笔，甚至交学杂费都是零碎的角角钱凑出来的。

　　而这？

　　她原来和小超市的夫妻俩聊过，她们已经到了无话不聊的地步了。夫妻俩的大闺女在郑州教学，经常收到小学家长们送的礼物，大牌的口红，上千的购物卡。就是因为收了这些东西，她费尽心思的讨好这些孩子和家长，搞得很是疲惫，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好像奴隶一般。

　　一步错步步错。她和她正在教高中的男朋友也聊过。教师就是一个良心活，作为教师的能干多少是多少，只要是为了孩子好，干什么都愿意。和钱财无关。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想到在淳朴的小学里，也会在自己身上发生这样的事情。

　　那现在可能怎么办呢？装作不知道。还是？

　　她一闭上眼就是张洋妈妈脸上厚厚的粉底遮不住的皱纹。下一眼就是张扬的爷爷佝偻着背从田地里回家。之后就是调皮的张阳发自内心的笑的模样。

　　她不止对张洋很好，对每一个孩子都是这样的，尤其那些家庭贫困的孩子。

　　她给一年级的田怡梳头，把衣服给六年级的陈雨，喊家远的范小田去寝室吃饭，辅导笨的不行的刘凤到几点……

　　她从没有想过什么，她觉得这是她应该做的，也是能做的。

　　她想起来张洋妈妈的话：我们两个没有尽到父母的责任，洋洋喜欢你，拜托老师多多照顾我们洋洋一些。

　　滴，微信亮了。她的男朋友十点半晚自习下课了，给她回了一句微信：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她的男朋友大一就入了党，思想觉悟一直比她高，始终是她的引路人。

　　对，多照顾一些。

　　明天就去张洋家家访，帮爷爷打扫打扫卫生，做做饭。正好把那五百块钱给爷爷留下。就说他爹妈寄存在老师这的。

　　滴，微信亮了：

　　乖，睡吧。生活简单些。想要什么我给你买。咱不缺钱。

　　好。她对着空气笑了笑。

　　作者简介：

　　高静，河南省许昌市第二中学语文教师。喜欢带领学生在语文的天空里尽情翱翔，在班主任职位陪伴孩子充实成长。被学生评为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师。教育格言：以爱浇灌，静待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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