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 守

　　午餐时，良壹对老伴说：“今天九月七号，我已经上班一周了。”

　　退休教师腊梅白了他一眼：“医生改行教学了？你不是说不去干了吗？”

　　“原本不打算去了，这个院长不错，人正直，管理也非常人性化。”

　　良壹是位老中医，退休前夕，在省城办私立医院的朋友就邀他退了以后去帮忙。良壹去干了五年。后来腊梅身体不太好，他为了照顾腊梅就回到县城。

　　家里也有几个私立医院和诊所邀良壹去坐诊，他去了一个地方，没干多久就不去了。在家里自学植物养植，修枝剪草，院子里一年四季生机盎然，像个绿植园。

　　腊梅当然了解自己的丈夫，他钟爱自己的医生职业，半辈子在基层干，凭良心看病开药，是患者心目中医德高尚的“先生”。但因性格耿直，至退休仍籍籍无名。

　　给人把脉看病的医师突然成了伺弄起花草的农艺师，腊梅还真不习惯。

　　这期间良壹接到很多电话，都是邀请他去坐诊。良壹去考察一番，一个都没答应。

　　腊梅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今天，听了丈夫良壹的一番话，才知道个中原委。

　　朋友在省会的私立医院位置不错，人流量大。良壹技术精湛，去了以后很快打开局面，一传十十传百，找他看病的患者络绎不绝，朋友的私立医院自然生意兴隆。

　　但家里不一样。人流量少，偏偏私立医院和药店、诊所不少。良壹作为老中医很受敬重，开的底薪不低。良壹去考察，就是在观察人流量，预测自己能给人家带来多少效益，毕竟私立医院都是靠效益活着。

　　他的一个朋友说，你不必在意这个，来就是了。但良壹说，如果他去了，挣的还不够自己的底薪，对不住人。所以，如果没有十足把握给医院带来利润，他是绝对不会去的。

　　好说歹说，双方达成一致：不要底薪，有病号就打电话，良壹过去开药，老板根据效益给薪水。

　　就这样，良壹腾出时间来伺弄花草。

　　那天良壹正在给葡萄剪枝，接到一个院长电话，去了一趟就答应留下了。

　　腊梅问：“有什么不一样吗？”

　　良壹说这个医院是公益性质，为患者做好服务就可以了，财政拨款，他是从人才库被抽调出来的。最主要的是院长的一番话打动了他。

　　院长对良壹说：“您之前有五六位应聘者，有自己来的，有朋友介绍的，我都没用。您的名字和退休以后的经历，我也是从一位同行那里听说的。像您这样的老中医是很缺的，换句话说就是‘很值钱’，身体允许的情况下没几个愿意闲下来。而您宁愿赋闲在家，可见您是淡泊名利的。另外，您拒绝受聘的原因不是出于一己私利，而是充分为别人考虑，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您人品好！我用人的标准就是看人品。人品不好，技术再高我也不用。真诚希望您能加入我们的团队！”

　　腊梅听到这儿很感动。良壹干板直正，别人眼中的飞黄腾达他从不羡慕，常说什么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半生都在坚守着自己的做人做事准则。工作上任劳任怨，业务自不必说，管理也是一把好手。单位里的一个“肥差”科室总是亏损，院领导决定让他接手，他接手后很快扭亏为盈。

　　后来医院派他和另一位同事接手一个乡村医院，良壹管账。短短两年，俩人就把这个亏损几十万的乡村医院盘活，临走盘点时留下十一万余额。而回到单位，原来盈利的“肥科室”又是负债累累，院领导商议还让良壹接手，良壹以临近退休为由拒绝。

　　如此良壹，终究一辈子在基层，没有成为什么出名的“大人物”。

　　腊梅打趣：“用现在年轻人的话说，你就是被时代‘OUT’的那种人！你就是不识时务！”

　　良壹说：“永远不要随波逐流。有些东西不必羡慕，有些东西需要坚守。”

　　良壹真正愿意留下来，源于院长那天在全体职工会上的讲话。

　　他们谈话还未结束，会议时间到了，院长让良壹在休息室等待一会儿，于是良壹听到年轻院长的一段讲话。

　　他说：“之所以把下午的上下班时间定到2：30-5：30，是因为学生的放学时间是6：00。这样下班以后需要接孩子的，就有时间去接孩子。咱们挣这份薪水就是为了改善生活状态，提高生活质量，增加幸福感。如果孩子放学没人接，那么即使我们人在单位，心里却很焦虑，工作也做不好，哪里还有幸福感呢……我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为人民服务，为患者服务，而不是搞形式主义做面子工程……工作是为了更好地生活，而不是相反……”

　　听到这些话，退休医生良壹决定留下来。

　　他觉得这世上，他并不孤单。有很多人和他一样，在坚守着心中的某些东西。

　　腊梅抬眼望去——良壹，他的老伴。已经六十七了，看上去只有五十出头。他睡眠踏实，从不做梦。血压稳定，心脏正常。

　　看来坚守一些东西可以使人活得更加从容，看上去也更年轻。

　　作者简介：

　　谭丽莎，河南省西华县第一高级中学音乐教师。周口市作家协会会员，西华县作家协会副主席。教学之余痴迷文学。闲来拾笔，有文字见诸报纸杂志。作品入选《师者行吟》《师意盎然》《师墨飘香》《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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