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人类的伙伴

　　在鲁迅文学院上课时，曾听梁衡先生谈及他的《树梢上的中国》，偶然的机缘买来，是因为我对树，也有着深厚的感情。

　　小时候姥姥家的院子里，种着两棵洋槐树，几棵榆树，在家门口，还有一棵大杨树，自有记忆起，树，就陪伴着我，与我相伴并生，看着我在鲁西南的一个乡村小院儿里度过快乐的童年。每当洋槐花开的时节，姥姥家的小院儿满院飘香，这时姥姥就会拿起一个带钩的竹竿儿，将大槐树上的洋槐花一枝枝地够下来，摘下，洗净，拌上面糊，倒入平底锅里煎成美食给我们享用，那是永不再来的时光。

　　姥姥家门口的大杨树伴着用几块砖垒砌起来的关公庙（村里人称为关爷庙），不知道在这里生长了多少年，树身笔直高大，枝繁叶茂，油绿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四季轮回之中，大杨树默默无闻，伴着庙里缭绕的香火，暗自记录着人们的心事忧愁，观望身边的人来人往，目睹着这个小村庄时而风调雨顺，时而陷入荒年灾景，而我愿意相信梁衡所说：树是有记忆的。如果大杨树真有记忆的话，那么它和小院里的树木一样，一定记录下了我整个的童年和人之初的那一片天真无邪的时光。

　　这些都是身边的树，家常的树，若非特殊的机缘，不会刻意想起来的树，然而这些树，却与我们紧密相连。

　　梁衡先生《树梢上的中国》寻访的是一些古树，它们从时间的深处走来，有的已经穿越了几千年，看尽了朝代更迭，历尽了世事沧桑，今天，在来到我们面前的时刻，虽已盘根错节，老态龙钟，但于古老之上，依然发着新枝，彰显着远古的活力，并仍将以高于人类的寿命走向未来。人在它们的面前，只是短暂的过客。因而这些树串起了人类的记忆，代代相传。

　　山东莒县一棵老银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1000年，沿着时间的主线，老银杏亲历的故事可以从公元前的周武王讲到20世纪的陈毅，负载了如此漫长的历史，看尽了人世兴衰，物事变迁，历尽了悲欢离合，阴晴圆缺，这棵老银杏早已成为了一棵不可小觑的树，以树为镜，不仅可以知来路，似乎还可知未来。梁衡先生不无感慨地说：“国不怕小，有树则灵；史不怕绝，树在则存。一树可以传国，可以记史，可以延续国脉。”

　　一棵长在长安到洛阳古道旁一处高坡上的七里槐，变形，扭曲，开裂，空洞，臃肿，浑身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疙瘩，仿若古时的结绳记事，老槐树身上的每一个疙瘩仿佛都是一段不堪的历史记载，从唐朝的安史之乱到上个世纪的抗日战争、“文革”之乱，老树的扭曲，仿佛也是人类的扭曲，老树的历史，亦是这片土地上你死我活、不堪回首的苦难史、血泪史。

　　当万里长城由东向西进入陕北府谷境内，在犁辕山轻轻拐了一个弯儿，这个弯儿是为了绕开一座寺和一棵红柳树，在风沙漫卷的塞外大漠，在动荡不安的边陲疆场，这棵古老的红柳树是如何躲避了战火硝烟，经受住了岁月的磨砺，意外地长到了一抱粗？它安静地守护着寺庙，与僧人和倾心于环境保护的志愿者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营造出一方净土，也营造出一方神奇。

　　最为奇特的还是那棵在一口僧人丢弃的废锅里发芽长出的铁锅槐，这棵长在河南省民权县白云寺里的大槐树挣脱了岁月，穿透了铁锅，已经在这里扎根了上百年，如今已长到了三层楼高、两抱之粗。“这铁锅槐虽是天工之物，但它修行于古寺中，早已融进人的智慧和佛的灵性……这锅与槐的结合，是信念的守望，是佛与人的拥抱，是伟大的天人之合。”

　　梁衡相信树木有灵，因此这树被他写得十分庄重。在他看来，古树，是文字和文物之外，人类记录历史的第三种方式，“而树木又是最忠实无言的、活着的、青枝绿叶、有汁有液的有感情的记录。”

　　遗憾的是，他的书中竟然没有写及山西洪洞县的大槐树，没有写及老鸹窝，河北，河南，山东，安徽……全国各地多少的移民来自那棵大槐树啊！甚至我与大槐树也有着剪不断的家世渊源，在山东省东明县那个叫郝寨的小村庄里，我曾亲眼看到姥爷家的家谱记载着，一位叫崔浩的先辈，就是从山西洪洞县的大槐树迁徙而来。因着这样的一份渊源，有一年去山西，我还特意从平遥驱车两小时，拐到洪洞县去拜望了大槐树，祭拜了崔氏的祖先。第一代的大槐树已经不在，但在它的根上，生发出了第二代、第三代，第一代大槐树的原址上，香火不断，世界各地的人们络绎不绝地来此拜望，祭祖，他们都是大槐树的后代。遥想几百年前，我的这位崔氏祖先，是否也与千千万万被编户移民的壮丁一样，在即将启程的时刻，怀着不安忧惧的心情在大槐树下与自己的亲人挥泪告别？

　　而《树梢上的中国》，怎么能少得了这一幕呢？

　　有史以来，树木就是人类的伙伴和历史的见证者、参与者，人类对树木保有着感情和信赖。无独有偶，英国牛津大学的教授菲奥娜·斯塔福德也写了一本《那些活了很久很久的树》，顾名思义，他的着眼点也是古树，不同的是，作为文学教授的他不仅追踪了英国领土上颇具典型性的古树种，还通过文学、绘画等艺术的方式再现了这些古树的记忆与风采，将其内涵延伸到历史、宗教、神话，追索出这些古树的人文、象征意义。

　　苹果树、桦树、柳树、杨树、榆树、松树、柏树、冬青、橡树、欧洲七叶树、红豆杉、油橄榄……我是根据自己的熟悉程度依次读下来的，其中的苹果树被菲奥娜·斯塔福德列为“树木界的头一号”，“万事万物的开端都有它的存在。无论是追溯到伊甸园还是古希腊，西方文化都始于苹果。”记得我在初次阅读《圣经》时，偶然翻开的就是《雅歌》中的这一页：“我是沙伦的玫瑰花，是谷中的百合花。我的佳偶在女子中，好像百合花在荆棘内。我的良人在男子中，如苹果树在树林中。我欢欢喜喜坐在他的荫下，尝他果子的滋味，觉得甘甜。”《创世纪》并没有说明智慧树是什么树，但诗人和艺术家不约而同地在他们的作品中指向了苹果树，在丢勒、提香、鲁本斯的绘画中，苹果树笔直地矗立于亚当和夏娃之间，悬挂着诱人的、饱满的球状果实。苹果树诞生于人之初，便在于人们鲜活的生活和记忆里，梵高的《苹果花》，毕沙罗的《苹果树》，劳里·李的《罗茜与苹果酒》，都是人们对于苹果树的美好回忆。英国人并不介意这个貌似很英国化的古老树种实际是随着罗马人进入英国的，2002年伊丽莎白女王即位50周年庆典时，将承载着独特历史的两棵老苹果树堂而皇之地列入了50棵“大英之树”的名单中。

　　桦树，这“柔美宜人”、富有诗意的树，被菲奥娜·斯塔福德引出用桦条训诫孩子和犯人的传统是我第一次听说，虽然一些习俗、法规今天已经废除，但对桦条的恐惧依然留在那个时代的文学、艺术作品中。当然，美丽的桦树林同时为文学艺术家提供灵感和想象，更多的人通过文学和艺术怀念和赞美它，使这种柔媚多姿的树从未间断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令人更为惊奇的是，在奥斯陆北部的努尔马卡森林，“银皮桦标志着一条道路，它穿越森林直通21世纪最大的秘密之一。”因为在那冰天雪地的深处，坐落着一个未来图书馆，艺术家凯蒂·佩特森别出心裁地在此种下了一千棵云杉树，邀请全世界的一流作家撰写新故事，这些故事要在此密封100年方可出版，届时将被印在现在还是树苗的云杉做成的纸上。菲奥娜·斯塔福德教授说：“神秘的桦树打开通向这座未建成图书馆的大门，挑战我们对瞬时满足、一夜爆红和畅销书的渴望。”

　　而最具英国特色的还是橡树。菲奥娜·斯塔福德在《那些活了很久很久的树》中将橡树当作万树之王、“整个文明的头脑、心灵和栖居之所”去崇敬。“橡树是英国文化中如此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以至于我们几乎意识不到它的存在。它就在那里，在我们的家里、公园里、公共建筑里、插画和画框里、奖章上、邮戳上、商标和汽车贴纸上。橡树是恒久的存在，与世间一切都有着无形联系。”橡树以被引以为傲的姿态出现了雷诺兹、庚斯博罗和约瑟夫·赖特的油画和各地与橡树相关的地名中，人们赋予它个性、独立、俊美且富有包容性的完美形象，并称它为“我们的橡树”，英国国王查理二世藏身于橡树中空的树干得以逃命的故事更给橡树的生命加添了一层隆重的色彩，使它成为权力的象征，菲奥娜·斯塔福德说，到英国最流行的“皇家橡树”小酒馆喝上一杯，“或许并非暂时回到过去，而是瞥见未来。”难忘在中国美术馆曾经看到的一幅麦肯纳《一棵英国的橡树》，大幅作品的正中央，一棵枝繁叶茂、有着金黄色的阔大树冠、铺满了画面的大橡树，稳稳地扎根于英格兰的原野中，带着画家的敬仰，给观者以震撼，庄严而高贵，是一棵橡树，又像是一种象征，是历史、人情或是意志的升华与沉淀，是源自社会、旷野或是灵魂的无尽思索。

　　如同人类的生命，这些千姿百态的大树在大自然的万千机缘中进化而来，或萌发于鸟类带来的一粒种子，或被风吹至了彼处，或伴随人类的行迹无意中在某处扎了根，然而它们凭依着自我生命的内在力量，陪伴着人类顽强生存。

　　人类不能没有树。生活在阿尔卑斯山里的雕刻家毛罗·科罗纳在他的《貂之舞》一书中说，每当他的爷爷砍伐一棵树时，他都会遵照爷爷的教导抱着大树，因为他们相信，那样树木会感觉到被保护。当约翰·缪尔在美国加州的约塞米蒂群山，怀着难掩的激动与崇敬一笔一笔将兰伯氏松的松针纤毫毕现地画入他的纸张和书中插画时，他与树木的灵魂已然合为一体。而几年前在中国最北的漠河，我看到一场大火之后于城的中央方方正正留下来的一片神奇的落叶松林，看着上百年的松木直指天空，我不知道在劫难逃的大火中它是如何完好自保、幸免于难的，但那一日，在林中游览时，同去的老人突然抱着其中的一棵潸然落泪……那一刻我没有打扰他，但我至今不解，那一刻，树与老人，究竟作了何样的心灵沟通，吐露了何样的灵犀之语呢？

　　梁衡先生说得对，树木有灵，让我们像爱惜自己的生命一样，爱惜它们。

　　作者简介：

　　陈艳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北京作家协会会员、编审。著有随笔集《紫竹笔记：我的园子，我的花》，“漫漫经典情”丛书《艺术卷：美轮，美奂》《文学卷：且行，且歌》《哲学卷：觉知，觉醒》《自然卷：安然，安在》，“书之爱”丛书《书中岁月》《纸上情怀》，“书文化”丛书《书与人：随遇而读，自在欢喜》《书与城：家的记忆，生命的河》《书与生活：锦上添花，生活很美》《书与艺术：为美而生，与美同在》，“笺边琐记”丛书《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时光》《那些地方》，《读懂美国：行走在现实与书本之间》等。作品入选《语文主题学习》《师墨飘香》《师意盎然》等多个选本。同时修习国画，作品入选“首届中国作家书画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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