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那片映山红

　　鹃儿来信了，她说，映山红开了，漫山遍野，殷红殷红的，像血色的晚霞。信封里还寄了两张相片，是鹃儿站在花丛中照的，一袭红衣融入花海，红艳艳的耀眼，分不清人与花。

　　跃进端详着信，心儿却跑回老家。鹃儿的身世，与鹃儿的朝夕相处，一直在他脑海中闪现。

　　鹃儿十岁的时候，父亲病逝，北方又遭大旱，颗粒骤减，她和母亲相依为命，一路逃荒至九里铺乞讨度日。

　　九里铺地处豫鄂交界，南来北往，商贾云集，好不热闹。祥云叔卖完炒制的山茶，悠哉闲哉地逛市。五十多岁的人，心地善良，尚未婚配，就因地主成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是上辈人造的“孽”。将近中午，他到公社食堂买了两张猪油馍，挂在自行车前，一路哼着小调蹬车返家。

　　刚出街南头，车链断了。

　　这是一辆破旧自行车，是供销社刘主任扔的。计划经济时代，买新车需要车票，祥云叔没指标，只好买缺损的零部件修配完成。骑在车上，“吱吱扭扭”地一片噪音，就像负重的病人一路呻吟着前行。

　　车链修好后，祥云叔猛一抬头：车旁站个小女孩，滞呆、蓬头，两眼痴痴地瞅着喷香的猪油馍，小嘴砸吧地蠕动着，像是饿极了。

　　祥云叔掏出两张猪油馍，小女孩怯怯地接过馍，转身奔向中年妇女。那妇女面色憔悴，向祥云叔投来感激的目光。

　　祥云叔急忙过去，问明身世，很是同情。他邀请母女俩到他家居住。饥荒年代，中年妇女感恩地应允。

　　母女俩跟随祥云叔走进杜家洼，也走进她们未来的家。

　　杜家洼，三面环山，一条小溪从门前流过。村子住着祥云叔和跃进两户人家，周围空气清新，环境幽雅。早春时节，漫山都开放着映山红，就像无数的红旗在群山间招展似的。

　　跃进和鹃儿是同龄人，跃进已读四年级，鹃儿因为逃荒，刚读一年级。祥云叔姓杜，他给鹃儿取个诗意的名字—杜鹃。每天上学、放学，他们都在一起，形影不离，酷似兄妹。学习上经常指导她，遇见同学欺负她，不论大小，他都勇敢地站出来英雄救美！

　　有一年，映山红怒放时，跃进和杜鹃在花丛中捉迷藏。杜鹃穿着红衣藏在花丛中，跃进寻找半个时辰不见踪影。他急中生智地喊：“映山红～～杜鹃花～～”。杜鹃急忙钻出花丛，生气地说：“谁是映山红、杜鹃花？”跃进嬉皮地说：“我姐丁香说，映山红就是杜鹃花，杜鹃花就是映山红。”看到杜鹃生气，他故意连声地逗她乐：“映山红、杜鹃花、映山红、杜鹃花……”

　　杜鹃小脸憋得通红，拾起一根树枝追打跃进。跃进动作敏捷，像猴似的上蹿下跳。杜鹃一时慌张，跌一跤，痛得大哭起来。跃进慌了，主动认错，哄劝杜鹃不要哭，看着杜鹃有些红肿的膝盖，只好背着她回到家里。

　　跃进妈知道原由，拿起烧火棍，满世界追打杜跃进。

　　这年暑假，姐姐丁香从县城学校回来，在老家避暑消夏。跃进和杜鹃缠着她教泥塑。丁香找来图案，用泥巴捏造各种泥人、泥具，他们用文具小刀，按照她教的方法雕刻塑造，一尊尊栩栩如生的泥塑展现在他们眼前，他们又用色彩涂抹着，泥塑鲜艳夺目、光彩照人。丁香姐姐看到作品，满意地竖指点赞！

　　一个雨后初晴的上午，他们在河边砍些苇杆，丁香教做纸帆船。他们按照帆船比例，量好尺寸，把苇杆裁剪、胶布粘连，再用废纸糊在船模外围。一个个纸帆船定型了。丁香在一艘大帆船上扎对纸人，说是跃进和杜鹃。

　　他们拿着帆船来到溪边，一艘艘纸船顺流而下，有几艘小船被激流推进漩涡倾覆，唯有那只大船载着跃进与杜鹃的希冀，乘风破浪，一路向前。

　　丁香说，这艘大船从小溪启航，游到九龙河→竹竿河→淮河→东海，又从东海游到太平洋。它要去周游世界啦！

　　小时候他们似懂非懂，长大了才明白丁香姐姐的寓意！

　　跃进从记忆中回到现实，他把来信放在办公桌上。杜鹃信中还说，现在政策变了，农村土地承包个人，实行联产责任制。国家逐步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让小部分人先富裕起来，能者多劳。她准备到九里铺开个成衣店，从武汉（汉正街）批发成衣，运回九里铺赚个差价。

　　杜鹃嘴甜，人机灵，遇事稳重，是块做生意的料！跃进这样想着。

　　他大学毕业，分配到省文化厅上班，端上铁饭碗，父母都为他高兴，说他光宗耀祖，是个人才！

　　跃进没有乐观，他学计算机的，专业不对口。国家开放沿海城市，设置四个经济特区。有部分同学邀他一起下海经商。他心动了，回家跟父母商量，他们不理解：好好的铁饭碗不端，偏要外出瞎折腾，是个不孝之子。他只好悻悻地回城上班。

　　如今，杜鹃摆脱束缚，敢于创新，也让他心中点亮一丝曙光。他又想起和杜鹃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跃进的爸爸、姐姐在县城上班。小学一毕业，就进城读中学。杜鹃哭着闹着进城读书，家庭经济拮据，上完小学就辍学回家放羊。每逢周日跃进回家，杜鹃总把采撷的野山果装满他的衣兜，而跃进也特意带些糖果、饼干给杜鹃。看着她俩亲密无间，跃进妈微笑着说：“鹃儿，长大了做我儿媳吧？”跃进甜甜地笑，杜鹃却捂着脸害羞地跑开。

　　跃进上高中时，杜鹃已成大姑娘。她经常计算跃进回家团聚的日期，一颗情窦初开的爱心已成相思。她利用农闲时间，为跃进编织毛衣、毛裤，针织心形鞋垫，这一针一线托付着少女最真挚地情意！而跃进也珍藏着这份难得的初恋！他心中只有杜鹃！

　　现在跃进心里矛盾，为前途抉择产生苦恼，经过一段时间的慎重考虑，终于大胆地擅自决定：辞职下海闯深圳！他写好辞职报告，又给杜鹃写封意味深长的情书！

　　亲爱的鹃：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辞职坐上南下的列车。恕我自作主张，没同你商量。我慎重斟酌一段时间：男儿有志在四方，我不能在不爱的岗位上虚度年华。我要奋进，我要创新，我要有自身的价值，我更要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来。

　　你还记得小时候和丁香姐一起放纸帆船的事么？我从她的话语中得到启迪：我们要走出大山，走向大洋，放眼七大洲，把事业做出国门，用智慧和毅力到达胜利的彼岸！

　　等我事业有成了，我们把家安在深圳，安在这个繁忙的都市里。到时我回来接你们，你当新娘，风风光光地嫁给我！成为我心中永不分离的女神！

　　爱你的进！

　　1983年8月29日

　　作者简介：

　　胡斌，河南省罗山县龙山街道中心校语文教师。爱书，喜文，闲暇之余，用灵动的文字记录人生。有多篇作品在网络平台上发表。有作品入选《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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