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花卷馍

　　弟妹买了各种各样的花卷馍喊我一起吃，拿起一个小小的花卷馍，端详它精致的样子，掰开一块儿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一种久违的味道从遥远的记忆中飘来……

　　奶奶系着灰蓝色的围裙，携着岁月的斑点布满青筋的瘦削如竹的手，将面团快速揉光滑，均匀地分成两块儿，擀成大小相当的圆面片。用小勺子将调好的呈棕红如果丹皮颜色的略微透着碱香味儿的高粱面，慢慢地均匀地涂抹在一张圆面片上，再轻轻地扣上另一张。将这两张圆面片轻轻地吻在一起之后，在上边再轻轻地推擀几下，把压在一起的面层擀得薄薄的，在上边均匀地撒上些盐和食用油，将面片轻轻地卷起来，切成瘦瘦长长的小方块块儿。摆上笼蒸，一会儿功夫，雾气腾腾中如仙人出世般的花卷馍便憨态可掬地出锅了。

　　每次放学后饿着肚子跑回家里见不到妈妈，满心委屈与焦躁不安地跑去找奶奶，奶奶总会心疼地递给我一个精致的花卷馍。

　　那淡淡的馍香味儿溢满我的唇齿口腔，乃至升腾到身体的每个毛孔，放学后的饥饿和看不到妈妈的无助就在奶奶那精致的花卷里，在那薄薄的馍层里，在那淡淡的馍香里，逐渐融化了。

　　那薄薄的馍层，那淡淡的香味儿，那精致的花卷，任我飘泊东西，荣光或惨淡，它永远都是我们最安全的心灵归宿和慰藉。

　　后来，外出求学住校的日子里挨饿的时候最想吃的就是奶奶蒸的花卷馍，似乎只有它才能消散我内心飘泊无依的恐慌。

　　我结婚了，怀孕后，吃什么吐什么，每天只能饿着肚子难受无力地躺在床上煎熬着。

　　那天我实在受不了，睡了一下午想出去转转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一打开门，看到奶奶坐在门口地上打着盹儿，怀里紧紧地揣着用笼布紧紧包着的花卷馍。原来：奶奶知道我孕吐很厉害啥也吃不进，就给我蒸了一些花卷馍想着趁热给我送过来，见门反锁着怕我在睡觉，就不忍心拍门打扰我，知道我睡眠不好，于是就坐在门口等我醒来。

　　那一刻，我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眼泪也忍不住地想往外跑，幼年在奶奶家吃花卷馍的景象也渐渐浮现在眼前，饥饿委屈无助时吃到奶奶的花卷馍的那种踏实心安的感觉似乎再次拥抱着此刻的我。奶奶却只顾着赶紧把馍递给我催着我赶快吃。

　　我拿起一个精致的花卷馍，夸张地咬了一大口，嚼着那熟悉的味道，被迫饿着的肚子一下子充实了许多，心里也似乎踏实了许多，安静了许多。说也奇怪：我喝了那么多中药都没有止住我的孕吐，奶奶这神奇的花卷馍竟然让备受孕吐折磨的我第一次吃了东西没有吐。我快速揉了揉眼，赶紧搀起奶奶，口里却嗔怪到：我的“偏心”的奶奶啊，我都多大了你还这样操着我的心！

　　我们大家庭里有十几个孩子，奶奶共有八个孙女，而她却总是这样公然地“偏心”地惦着体弱的我！

　　现在早已身为人母，总是被孩子缠得疲累不堪，焦躁烦乱，总是忍不住对着孩子大吼大叫甚至拳打脚踢，深切地体会到了带孩子的艰辛不易。这才常常想起当年，我不知道让奶奶熬了多少个不能成眠的夜，给她平添了多少疲惫，却不曾听她吼骂过我一次，她每每说起带我的事儿时，也总是数说着我的乖巧可爱却从来不提一句艰辛。

　　奶奶总是那样细致入微地爱着我们每一个孙儿辈，她能清晰地记着我们各自爱吃的东西，耐心地给我们做各种我们爱吃的食物。

　　记得奶奶总是想跟我说说话，跟我述说，在那贫穷难挨的岁月里，爷爷早逝，她一个女人带着五个孩子挣扎着走过来的艰辛与凄苦。她总是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就带着孩子回娘家，每次都是走到娘家村口的桥头时，思来想去实在怕娘担心，就又带着孩子们再折回家去自己想办法。跟着别人去外地背过粮食，卖过烧饼，炸过油条，就这样硬是撑着过来了！

　　我也知道奶奶的原意并不在诉苦而是在感念现在难得的幸福，进而想让我懂得惜福、坚强。而我却总是觉得她每一次诉说的都是些相似的内容，于是便总是眯着眼睛犯困或者因忙着趁假期追剧没多大兴趣去听。想到自己曾经漫不经心地敷衍着奶奶的场景，想着奶奶总是轻启双唇，欲言又止，轻轻闭着眼睛坐在我身旁，自己咀嚼着孤独的画面，我常常自责我的不孝顺。

　　再也听不到奶奶的喊门声了，再也看不见那熟悉的亲切的面孔了，再也吃不到奶奶用她那巧手用心做的精致又好吃的花卷馍了，再也听不到奶奶重复说着的老故事了，也好久没有想起奶奶了。

　　今天，这香香的，精致的花卷馍却让我想起了我那有着无穷耐心、疼爱儿孙的老奶奶了，想起了奶奶那精致地卷在花卷馍里的味道，想起了奶奶的花卷馍曾带给我的安慰与力量，我的眼泪不听话地跑了出来，内心卷起淡淡的酸楚，我却再也找不到那原来的味道了。

　　奶奶的花卷馍驱散了我童年饥饿与无助时的恐慌，抚慰了我幼弱孤独的心灵，给了我飘泊东西的力量，温暖了我整个童年的记忆，也必将永远温暖着我继续和善勇敢地走向生命的远方！

　　作者简介：

　　孙婷，河南省新乡市第二十一中学语文教师，华中师范大学教育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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