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三做俗人

　　农历七月十三是母亲的生日，而七月十五是中元节，是我们当地上坟的日子。

　　在母亲离开我十年的时光里，每年的七月十三，这一天对我来说都是渡劫。并且，十年来每到七月初十，我的低落情绪就开始慢慢积累，每到七月十三，我总是要找到一个借口流一流眼泪，比如，和先生拌嘴，比如，天气不够好，再比如，家里有一株花上了虫子要死了……

　　平日里不管有多忙，到了七月十三这一天晚上，我一定什么也不干，只是专心致志地坐着，手里不停地折着纸钱。一边折纸钱，一边思绪翻涌，心里记起的都是从小到大自己和母亲相处的点点滴滴。折着折着，不知不觉眼睛就会湿润起来。

　　也许是因为小时候曾经有过被送养过的经历吧，七岁时再次回到母亲身边，我特别特别依恋母亲，特别喜欢粘着母亲：母亲在织布机上穿梭，我就带着妹妹在织布机旁边玩耍，母亲再说让我离远一点，我也不肯远离。母亲去做饭了，我也跟着有样学样，她包饺子，我就早早学会擀面皮；她要揉面蒸馍，我就学着她的样子盘花卷，蒸包子，拿上剪刀，用面团做一只小喜鹊，一只小刺猬。

　　春天里，母亲准备养些小鸡，在正面桌下放一只筐子，我就往里面铺上麦秸。母亲放上十几个鸡蛋，我就帮着母亲捉来家里的老母鸡孵小鸡。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每天早上去看看小鸡到底出来了没有，还经常给老母鸡喂水喂食。

　　21天过去，小鸡终于破壳而出，我伸长脖子和姐姐妹妹挤到筐子前去看，看刚出壳的嫩黄嫩黄的小鸡仔摇摇晃晃地走几步，然后身上慢慢干了，变得毛茸茸的，特别可爱。

　　我知道，这些小鸡长大了会生蛋，鸡蛋卖了钱，就是家里的油盐钱了。所以母亲很重视这些小鸡仔。我喜欢这些活泼可爱的小鸡仔，更是为了讨好母亲，自告奋勇承担起给小鸡喂水喂食的任务。

　　早上起来，睡眼朦胧，我就会把小鸡笼子抱出来，把小鸡放出来，用碟子盛上水，让它们喝水，用热水泡了玉米糁然后再把水滗出来，端到小鸡们面前。看着它们挤着抢着吃食，我最高兴的就是听到母亲的一句夸奖：这孩子真勤快！

　　可是，我不仅想让母亲夸我勤快，我还想像姐姐一样心灵手巧，聪明伶俐，更多的得到母亲的认可。

　　比如说，我们那个年代的女孩子，十岁左右就开始学做针线了。姐姐做针线又快又好，可是笨手笨脚的我却总是不得要领，需要母亲不厌其烦地教导，虽然母亲极其有耐心，从来不发脾气，也没说过嫌弃我笨的话，但在这方面，我从来没被表扬过，甚至有一天母亲和姐姐开玩笑说，你这个妹妹呀，做个针线活这么慢，将来还不知道能不能嫁出去……

　　听到这句话的我伤心了好多天，一是觉得自己做针线活真的不行，二是怕自己真的嫁不出去（那时候觉得不能嫁出去很丢人的），那怎么办呢？

　　伤心过后，我小小的心里想了两个办法，一是在家里格外勤快，往往不用母亲吩咐，就主动干活。二是比姐姐更早更用心地学做饭，洗衣服，帮助母亲带侄子侄女。果然，经过我不懈的努力，十二三岁我就成了母亲在家里的好帮手，不断地得到母亲的夸奖。

　　小学三年级，我因为眼睛的问题终日哭泣，不肯上学。任凭母亲想尽了一切办法安慰我劝导我，我也是一言不发，只是哭泣。面对我的内向和倔强，母亲不要说不耐烦打我了，就是骂也没有骂过一句。那时候我更是一步也不肯离开母亲，觉得自己只有在母亲身边才是安全的，才不会惹人嘲笑。

　　后来我开始不断地生病，母亲顾不上生活的拮据，也顾不上其他的四个孩子，带着我四处寻医问药，甚至到处烧香拜佛，只为了她的女儿能平安长大。

　　可是我还是觉得母亲偏心聪明的姐姐，可爱的妹妹。要不然，为啥小时候被送走的不是姐姐，也不是妹妹，而是我呢？虽然我闭口不言，但这个问题却困扰了我很多年。

　　12岁那一年春天，我生病，吃了一个医生的药，可能是过敏反应吧，吃进去不久，我就开始手脚哆嗦，头晕脑胀。正在擀面条的母亲赶紧唤来大哥，抱着我坐到平板车上，让大哥拉着我们赶紧往县里的医院赶。走过村里的街道，我已经口眼歪斜，说不出话来，母亲的眼泪扑簌簌地滴到我手上，不停地唤我的名字，我迷迷糊糊地答应着，心里还在想着，我大概是要死了吧，要是就这样死在母亲怀里，那我多幸福啊！母亲以后一定会想念我的。

　　最终我那时候没死成，倒把一向坚强的母亲吓的哭得稀里哗啦。后来我回头想想，少女时代多病的我，除了病痛的折磨让我难受，其实我挺享受生病的过程，因为我一生病，母亲就会对我格外疼爱，嘘寒问暖，似乎把所有的关爱都放在了我一个人身上，我心里格外满足，觉得自己受些疼也值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然后又结婚生子。在为人母的许多年里，我终于体会到母亲当年养我那样一个执拗内向又多灾多病的孩子，是多么的不容易！

　　尤其是我自己的孩子也是从小体弱，生性倔强。所以，每当孩子因为生病哭闹，我有时候因为心疼孩子而落泪，但有时候我也会忍不住抓狂，甚至动手打他。过后我又总是后悔，把自己和母亲的宽容慈爱相比较，觉得自己真的太缺乏像母亲一样的耐心和温柔，觉得我的母亲是天下最伟大的母亲。

　　于是，我开始慢慢地回馈母亲对我的爱，比如，每周都去看望父母亲，给母亲买衣服买好吃的，陪她聊天，带她逛街，时刻关注她的健康，尽最大努力把母亲照顾好，想做一个最孝顺的女儿。

　　只可叹苍天不公啊！我还有很多孝顺母亲的计划没有来得及实施，我那勤劳善良宽容慈爱的母亲就已经病入膏肓！

　　母亲的最后一个生日时，她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吃不下任何东西了。我只是悄悄地附在母亲耳边说一声生日快乐，眼泪却不由自主的流下来。半个月后，母亲停止了呼吸。

　　曾经的我对待人们的上坟以及办丧事时的所有礼节，心里颇不以为然，觉得这都是形式，是封建迷信。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觉得只要老人生前被善待，那么何必此时做出样子让别人看呢？这些人真是俗人！

　　可是后来母亲病重离世，我在参与母亲后事的所有过程中，对于乡俗里的每一个礼节，我都变得虔诚而庄重，我再也不认为那些都是虚伪的形式了，好像唯有如此，才能表达我失去慈母的悲痛和对母亲深厚的感情。

　　母亲在世时，不记得从哪一年起，我们开始给母亲过生日。其实也只是很简单的仪式。每年的七月十三这一天，三个女儿买了蛋糕，然后带着各自的孩子回娘家，和嫂子一起准备一顿像样的饭菜。然后就是切蛋糕，孩子们捧着各自的小碟子边吃边玩，不一会儿就抹成了小花脸，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地嘻闹。母亲慈祥的目光追赶着每一个孩子，脸上的笑容遮都遮不住。

　　母亲去世后，家里的这种热闹再也没有了。姊妹几个默契地谁都不提起七月十三这个日子，只是在七月十五中元节这一天齐齐地站到父母的坟前，鞠躬行礼，焚烧纸钱。不管是骄阳似火，还是风雨如晦，我们都摆好每一种自己认为最好的祭品，站在那抔黄土前，好像离母亲最近。

　　不管我曾经多么瞧不上这些俗人的行为，可是母亲离去后，我愿意做一个比俗人还俗的人，在七月十三这一天，心里默默的对母亲说一声生日快乐，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会觉得，我和母亲从不曾分离，母亲对我的爱和我对母亲的依恋也从未停止。

　　作者简介：

　　杨新玲，河南省修武县第二实验小学道德与法治教师，焦作市作协会员。热爱生活，热爱阅读，喜欢养花弄草，舞文弄墨，虽岁月沧桑，荆钗布裙，也要把生活过得充满诗情画意，有作品散见于各网络平台。有作品入选《师兴旷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