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 靠

　　早上八点半，我去南关的一个银行办理业务。还未到营业时间，大门没开，职员们正在里面开晨会。

　　银行北面有两个ATM机房，我在机房前站着等待。环卫大娘就坐在台阶上。她看了我好几眼，最后站起来对我说：“闺女，你取钱哩？”

　　我笑了笑：“大娘，取钱在自动取款机上就可以，我的业务需要在柜台办理。”

　　“那你帮我取下钱吧？”

　　我有些惊讶：“您让我帮您取钱？”

　　“是哩，你不是会吗？”

　　“还是等银行上班，让工作人员帮您取吧？”

　　“闺女，我瞅你好长时间了。你面善，一看就是个好闺女。我七点就在这等，等到现在，我还没吃饭哩。”

　　老人家的话让我很有些惭愧。以前自己是一个非常热心的人，总是主动地去帮助别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轻易相信陌生人，面对显而易见的老弱病残，也总是怀疑、设防，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泛起的恻隐之心转瞬即过。

　　对这样一个张口寻求帮助的环卫老人，我竟然没有放下提防之心，简直有些麻木不仁。

　　而她非常信任我，依然哀求我。

　　我带她走进ATM机房，“咔”的一声，房门自动关闭，自动上锁，我全身肌肉紧张起来，根根汗毛竖立。

　　与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同处如此狭窄的空间，很不习惯。

　　“大娘，您自己操作，我在旁边提示您。”

　　“闺女，你帮我取吧，钱不多，一个月才900块钱。”

　　我接过卡片，插入卡孔，让她自己输密码。

　　她说：“我看不见啊，闺女，密码是六个6。”

　　我问她取多少。

　　她说：“卡上的钱全部取出来！”

　　卡上有910元钱。我很快帮她取出来。余额显示为0。

　　我把钱递给她，迅速嗯下开门按钮。走出机房时感觉如释重负。

　　她高兴地接过钱，似乎有些紧张，因为兴奋而紧张，双手轻微颤抖，然后竭力地稳住，往手指上吐了口吐沫，用拇指和食指认真地数了数，九张100元的，一张10元的。

　　没错！

　　她数完钱抬起头，花白的头发下，脸上固有的沟沟壑壑瞬间改变方向，弯弯曲曲的，那生动的纹路像菊花在朵朵绽放，不迭地说：“好闺女，真是谢谢你了，谢谢你了。”

　　这位一脸谦卑的老人，此刻活泼起来。她瘦而低，却不失硬朗。她应该六十刚出头，却已经看不出年轻时候的一丝风姿绰约。她的脸上布满皱纹，赫然写着“饱经风霜”四个字。那件工作服——橘色的马甲，颜色鲜艳，非常干净，套在她身上显得宽且大。

　　她从马甲里面的衣服口袋掏出一个灰蓝色格子方帕，把九张一百的红票子小心地对折，放到上面，再将手帕从一个角开始裹，裹了一下，将左右角折过来继续裹，一直裹到另一个角，之后放进口袋，扣上扣子，用手拍了拍。她将那十元钱放进马甲一侧的兜里，又拍一下，很放心地舒了一口气，朝着前方笑了笑，拿起笤帚走向柏油铺的公路。

　　我撵上去：“大娘，您的卡。”

　　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惊愕，然后拍了下脑门儿，眉开眼笑：“我就说嘛，你是个好闺女。看我这记性，老喽，不中用喽。”

　　她又掀起马甲，将卡装进和那九百元钱对应的另一侧口袋。

　　我注意到这两个口袋是经过改装的，扣眼一看就是后来挖的，扣子也是后来缀的。看做工，大娘应该有一手好针线活。

　　她将扣子扣上，放下马甲，又在这个部位拍了拍，放心地拿起笤帚，对我说：“我要有个你这样的闺女该有多好！”

　　“您没有孩子吗？”

　　“有啊，一个闺女一个儿子。”

　　“那下次您可以让他们帮您取钱。”

　　她连连摆手：“不中不中，俺儿取了钱就不给我，连卡都不给了。这个孬种！”

　　“闺女呢？闺女帮您取也一样啊。”

　　“唉！让闺女取过，她不给我完，九百块钱只给我六百。”

　　我又问她有老伴没有。她说早没了，她守寡几十年把闺女、儿子拉扯大，嫁闺女娶媳妇儿，又把俩孙子照顾大。后来被儿子撵出来，住到闺女家。闺女日子也不好过，邻居给她找了这个扫大街的活儿，她就搬出来租间房子自己单过……

　　银行的门打开了，卷闸门“哗啦”的声音打断了大娘的话。

　　人们蜂拥而至。

　　四个窗口迅速被占领，厅里的等候区也座无虚席。

　　新一期的理财产品已经出台，一部分人在那里驻足观望，想必在挑选适合自己的一款。

　　大厅靠北的一块空间被低矮的白色卡通栅栏圈起来，里面是各种兑换礼品。

　　为吸引存款，银行推出“存钱送礼品”活动。存的钱越多，兑换的礼品价值相对越高。

　　我要了一个号。坐在靠近玻璃大窗的一个角落，向外望去，正好能望到对面的公路。

　　现在的公路较以往宽了很多，仍然拥挤。不是人流的原因，而是车流的缘故。因为几乎家家有车，人人有车。大路上到处是停车位。川流不息的正是各种车辆。

　　我突然想起让我帮助取钱的环卫大娘。

　　我走出去，想告诉环卫大娘下个月的今天，我在这里等她，却不见了那橘色的身影。

　　作者简介：

　　谭丽莎，河南省西华县第一高级中学音乐教师。周口市作家协会会员，西华县作家协会副主席。教学之余痴迷文学。闲来拾笔，有文字见诸报纸杂志。作品入选《师者行吟》《师意盎然》《师墨飘香》《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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