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 婆

　　初夏的夜雨稠密、绵长，窗外滴答滴答，酣畅着一种寂寂的单调 。在这样寂静的夜，心湖浮动起漾漾的波纹，层层铺展开来，那折叠在波纹里的往事似画轴一般徐徐舒展，外婆的影像也就清晰起来。

　　外婆肚里似乎有讲不完的童谣、神话，外婆的故事伴我长大。那凄婉的故事很能惹出小孩子涟涟的泪水，结局又总能给以破涕为笑的满意。就这样不经意间，小心脏里就拱出了一棵向善向美的萌芽。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逐渐了解到外婆自己的人生故事。她的不幸、她的艰辛，她的刚毅与爱，常常萦绕于怀，触动我悲悯的神经，触发一份感动和敬意。外婆呀，我的外婆！一生多灾多难，一辈子把爱献给了子孙。我真的想象不出，她那瘦小的身子骨是怎样熬过坎坷的情感波澜，又是怀有怎样的意念，支撑起她行走尘世的坚毅脚步。外婆曲折的一生，在我心里算得上一本书。闲暇时间去读一读、品一品，也许能意外破解一份做人处世的密码。

　　外婆的童年没有躲过缠足的陋习，七岁就开始接受缠足的家训。从此外门不出，经受漫长的足骨变形的磨难。外婆一只脚上的脚趾居然被生生的裹折四根，全身的重量踩上去，这应该是一种怎样的疼痛，不得而知。据外婆自己说，有一段时间是盘着腿，用两只手撑着地挪移身子的。到了晚上，那个疼哎，折腾得半夜不能睡哦！她还说，脚趾流血冒脓，肿得像个馍馍。

　　唉！无法想象，那个时候外婆是怎样的竭斯底里与无助。一个瘦小女子绝望的凄惨哀求，在视作礼教的旧俗面前，又显得多么的孱弱。这多像一人置身于茫茫的沙漠，无论你怎样的咆哮，亦或是嘤嘤哭泣，都是一样的柔弱渺小，唤不回丝毫希望的回声。沿袭千年的愚昧的善意，禁锢着所有可怜的灵魂。他们认为，只有缠得一双漂亮的小脚，长大后才能找到好的婆家。这是“血淋淋”的教训哦！为了给女孩们积得婚姻幸福，一代又一代女子的哀怜，淹死在心安理得的世俗里。

　　熬过漫长的缠足磨难，外婆终于缠就了一双小脚，世人眼中最漂亮的“三寸金莲”。那个时候，她还学会一手好活，纺花，织布，裁衣，绣花无所不能。虽然那个时代的女孩子都会些针线活，但外婆却是附近村庄姑娘、婆姨嘴里的“巧手”。据说，外婆纺出的棉纱纤细、筋道。她能用五色棉线织出各种纹路的布匹，布面光洁、紧实。特别是裁衣，那真是一绝。外婆虽不懂美术，但在布料上画线时，纤细的手指轻捏石粉游走自如，三五笔一件衣服的构图即成。到了裁剪工序，刀走龙蛇，游刃有余。用剪吃布很是干脆，咔哧，咔哧，咔哧……这像极了铁犁耕地，犁尖游走土地，那褐色土壤就顺着犁头向右翻去。外婆绣花尤其精巧，绣出的图案鲜活逼真。除了绣花鸟虫鱼之类，她也常常绣一些寓意吉祥美好的风物，譬如鸳鸯戏水、龙凤呈祥、仙女弄云之类。也许不识笔墨的外婆用绣针当笔，来描画自己对青春的美好憧憬吧！

　　外婆十六岁时，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定了一门亲事。那时的风俗，是不兴男女见面的。不像现在，相识相约公园幽径、花前月下，沟通心灵，交流情愫，尽享初恋的浪漫。世人眼中容不得少男少女婚姻自主。那样会被认做伤风败俗，甚至大逆不道。在家教不严、家风不正的唾沫星子里，几辈人的脸面皆失，让家人街面上抬不起头来。即便如此，外婆对青春的幻想如冰雪里的红梅，依然破蕾、吐蕊，悄然绽放。

　　外婆用最缜密的针脚悄悄绣出鸳鸯荷包，荷包里隐藏着她对幸福情爱的憧憬。遗憾的是，外婆只知道婆家在县城，男人小她两岁。至于人的样貌，只能在心里按照自己的意愿想象了。

　　外婆十八岁出嫁的时候，正赶上日本鬼子进城了。那一天婆家只好用一辆马车拉着，悄无声息地偷偷娶进城里。外婆尽管没有谈过恋爱，庆幸的是，她的丈夫并非放诞不羁之人，而且是一个尚在读书的学生。从此，外婆就开始了她一生当中并不长久的爱情和婚姻。

　　外婆的幸福生活仅仅维持了两年。姥爷因为接受了新思想，比较激进，受到国民政府的追捕。为了逃避，也为了实现他心中的梦想，姥爷北上追随革命的队伍去了。自此之后，外婆就开始了凄苦一生的长久等待……

　　姥爷走后三个月，我的母亲就出世了。此时，家中光景甚是惨淡。外婆越发思念音信杳无的姥爷，加之劳累过度，身体不支，大病一场。眼看就快不行了，但她心中有一个执着的信念：姥爷一定会回来的，活着一定见到姥爷一面。不知是信念力量的伟大还是爱的力量的神奇，外婆硬是从鬼门关里闯了过来，支撑着孱弱的生命行走在坎坷的人世间。

　　外婆节衣缩食，艰辛地把母亲抚养长大了。她虽然只生育了母亲，却尽大半生心血抚养了她的外孙，直至一个个长大成人。我们几个正是在外婆无微不至的呵护下，倍享年少时光里的快乐幸福，一步一步成长起来。

　　小时候，父母忙于生产队里的农活，带孩子的责任自然就落在外婆的肩上。外婆常是抱着一个，领着一个。在儿时朦胧的记忆中，我经常躺在外婆的怀里，抚摩着外婆干瘪的乳房，寻求着离开母亲怀抱的心灵慰籍。这时，外婆常常摇着蒲扇给我驱赶着蚊蝇，嘴里还哼唱着古老的民谣：“小板凳歪歪，里面坐着个乖乖……”。我会听着外婆小曲一样的韵律甜甜地进入梦乡。

　　那个时候，外婆还常给我讲起她年轻时候的故事。讲我姥爷长得多么的帅气，多么的有学识，这时，外婆总是眯起眼睛，望着远方，一脸的自豪与甜蜜。

　　不得不佩服外婆的勤劳能干。从记事时起，印象里的外婆总是踮着一双小脚在自家菜园子里忙碌着。我们就随在身后，看她往土壤里下种、栽秧、浇水、打叉。因而菜园子里春夏秋季节都是花花绿绿的，也招来了嗡嗡的蜜蜂、翩翩的蝴蝶。这时我们就追呀逐呀、蹦呀跳呀，洒下了一地欢笑。菜园子里成了我们童年快乐的舞台。

　　菜园子里的景色美了我们好奇的眼睛，菜园子里的鲜嫩蔬菜、甜脆的瓜果养了我们的肚子。那个普遍经受贫困的岁月里，我们却能一年四季有滋有味地吃上丰盛的蔬菜，这不仅是土地的馈赠，也是外婆的恩赐啊！

　　我的外婆慈眉善目，内心对乡邻有着最朴素的感情。菜园子里的蔬菜长成的时候，热情的外婆就会念及左邻右舍，摘一捧辣椒、几根黄瓜、几个茄子，挎着竹篮，踮着小脚，颤巍巍地穿行于左邻右舍去帮衬。有时候，她也会让我们代她送给那些大娘、婶子们。我们就在长辈们笑嘻嘻的夸赞里，享受着赞誉的自豪，美美地体验着点点滴滴纯朴和谐的乡情。

　　我还常记得晚上的情景。外婆常是把我们几个先哄睡了，她就在昏黄的油灯下开始纺棉，或者是给我们缝补衣服、做鞋子。有时半夜醒来，还能看到她映在墙上的晃动着的瘦小身影。那时感觉外婆好像有着永远做不完的针线活。

　　天刚一放明，外婆总是第一个起床。不一会，厨房里就飘出锅碗瓢盆的交响曲，那是外婆开始准备一家人的早饭了。袅袅炊烟升起来了，那缕缕饭香也就飘荡开来，顺窗飘进睡房，钻进被窝，钻进鼻孔，唤醒我们的香梦。于是我们这些孩子们也就依次起床，准备分享外婆亲手烧制的简单而可口的早饭了。狼吞虎咽的我们，伴着外婆“慢点吃、慢点吃”的絮叨，那小肚皮就渐渐地鼓胀起来了。那种满足与惬意的滋味，今后的人生再也没体会到过。穿行于滚滚红尘，推杯换盏中，再也寻不到那时、那地、那年龄段的心情了。如今的我，吃过好多丰盛的大餐 ，色香味俱全，可是过后味觉的印象无非是香辣油腻，抑或是清淡甜腻，总记不清哪道菜的特色。奇怪的是，味蕾却一直对小时候家里菜味的感觉特别灵敏。反思原因，也许是外婆曾经做过的味道变成基因，植入舌尖了吧！

　　后来我上学了。当我背着书包离开家的时候，外婆总忘不了叮咛一句：“好好学习哦！”中学时，当我背着行囊远行时，外婆就会踮着那双小脚，颤巍巍地送到村头，嘴里不住的叮咛“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哦！”背后的家门远了，回望一眼，外婆还依然站在村口，目送我的背影远去，只至淡出她的视线。

　　后来我们大了，也开始关注姥爷的下落。几经周折地寻访、打听，却没得到姥爷的具体情况，我们只能根据不确切的几点线索猜想，姥爷一定是在那场羊山战役时牺牲了。我们谁也不敢告诉外婆这个并不确定的结果，不忍浇灭她心中的美好念想。外婆心里有一个执念，姥爷不准哪一天就会回家，回到她的身边。这个执念一直在支撑着外婆乐观地生活着。我相信，在外婆的内心深处始终固守着那份惊喜的到来，那份奇迹的翩然而至。可是就在那个初夏的雨夜，在电闪雷鸣里，在夜风的悲呜中，外婆还是带着她美好的幻想，撒手人寰。外婆，我的外婆，您只能去天堂里相约心中久违的姥爷了！

　　初夏的夜雨仍在疾疾的下着，像一场吐不完的悲情倾诉。这样的夜里，怀想外婆凄苦的一生，心湖里自然地多了一份潮湿。愿天公不负每一个善良之人，让外婆羽化成一个仙女，在天堂里设置一场重逢的夙愿。愿仁慈的地母敞开宽厚的怀抱，黄泉路上架起一座相逢的桥梁，弥补尘世悲苦的外婆一次完美的婚姻吧！

　　作者简介：

　　赵化新，山东省郓城县第一初级中学语文教师。热爱生活，喜欢性灵的文字，沉醉淡雅的意境，执着于生活的真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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