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 茶

　　一见钟情，这样神秘的浪漫，打小就认识，认识归认识，隔着白纸黑字。故纸堆里，书生与小姐之间，月桥花院，那是琐窗朱户里的壁画。说爱情的话，横亘着无尽的山岭，蜿蜿蜒蜒。爱情搭了求职的列车，滇西淮南就一起朝着淮河之滨奔趋了。

　　二00八年，春节前，北方刚经历一场罕见的大雪。开封、郑州、商丘、昆明等多个城市颠来跑去之后，我不得不承认遭遇雪荒的事实。三月，日头敞亮起来。我决定尽量往南走，几千里也好，几百里也行。

　　信阳，向来有“小江南”之誉，是我们大理的段王爷，着实牵挂的一处地方。这儿的小镜湖畔住着阮星竹，俏美慧黠，段郎每在此小住，越住越不想走。人家门前屋后，绿树细而高长，向着高处使劲儿凑热闹，马路上的梧桐、银杏等树被稠密的街道折叠，有如翩翩公子手中的纸扇。

　　信阳师院春季的招聘会，以教师岗位居多。在完成本场招聘会上的唯一一次试讲后，我接到了签订就职协议的电话。在某家宾馆的404房间，我等待签协议的时候，看见了我们所有被录用者的试讲分数，我得到了7分，排在我前面的两位，一位7.5分，另一位8.5分------他。南宋某位同名词人其词作具铮铮铁石之音，人多爱之。眼前，即将成为语文老师的他，存在我的心里。我为此展开过惯有的想象，想象里他身形颀长，清瘦儒雅。一次想象，留有刀刻的痕。

　　我在二高参加校际培训的时候，刚在一台空电脑前落座，就瞥见他。他握着鼠标，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我不错眼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盯着电脑，一下都不曾错眼。温儒敏先生开始讲解新课标的精神，我掏出笔开始记重点，他的右手仍然握着鼠标，嗒嗒声不绝耳。

　　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衬衫。从培训期间到正式上岗，他穿白衬衫的次数最多。微丰体态，撑开了白衬衫的华丽。淮滨，八、九月，一起风，雨就赶着脚来。雨刚住，我们就涌上一辆公交，我们同行的近三十几位新教师都要去教育局签字办理入编手续。他，落在人群后一大截。你们赶时间，你们先走。他热心地说。车子开动了，他一个人站在积水里，等下一辆车。

　　我心头一动，壮了胆子，发了一条短信给他。最后两句是“顺兮逆兮，无阻我扬。”当然，他等到了下一趟车。二零零九年，上班一年以后，他以笔试面试第一的成绩顺利入编。

　　那条短信发出后，他开始注意到我，从云南大理来的姑娘。没过几天，他等我一起下班，提出要请我吃饭。那一刻，我有点错愕，转而激动。我望着他的侧影，望不出特别的表情，不是我想象中的颀长、清瘦儒雅。淮河边茫茫苍苍的秋风，裹着淮河水的味道钻进我的喉咙。第一顿晚饭，第一个异性的邀请，我点了一盘炒面，五块钱。那家离学校不远的饭店，用红漆刷在临街的白墙上四个大字：张三快餐。

　　一条甬道，从学校后门往东延伸，直到教师和学生的公寓楼。他说，一起走走。说起了他的安徽师大，毕业时，他们吃散伙饭，一位男同学看着女同学韩丽梅的脸，大声地宣告：“我爱的女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轻轻地笑出声来。等我的笑声落地，他单刀发问：“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那你有女朋友吗？”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一年，中秋与元旦的假期连成一片，凑成八天。他随我从淮滨启程，公交、火车、飞机、大巴、三轮车、公交，五种交通工具轮流着乘遍，喝上了我们家的大叶子茶。

　　二00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旧历的阳历年，古来就有的好日子，是我和他的婚期。他带我坐中巴去安徽阜阳一家很大的商场买喜被。老板娘和他议好价，转过身对我说：“他样样都会置办，你就少操心了”。在老凤祥里，我看着赵雅芝姣好的笑颜，揣摩着她大概是沾了太多新人的喜气。喜气洋洋，必定是少不了珠宝在身体的某几个裸露部位点缀的，点缀的同时，顺便也牵出了珠宝拥有者的红晕。

　　在阜阳的花样年华，他和我挑好了婚纱和当天下午要换的礼服，定下了跟妆的化妆师，婚纱照的拍摄风格和拍摄时间。

　　他的母亲身体不好，即使喜糖、爪子、请柬等细小的物事也要他去奔忙。冬天的雨，又尖又细，像极了硬梆梆的铁钩子，要把人的脏腑勾出来洗洗来算完成使命。他骑着摩托带我从老城区转到新城区，从小吃街蹿到大棚街，分别买了三种糖果和足够多的喜袋。路过东、西湖的时候，他使劲儿大大地加了一把油门，我真想一头撞死算了，他沉声说到。没有期待我的回答。我虽然负责撑伞，还是冻木了，不只是脚，连脑袋都成了木疙瘩，我没办法作出任何回答。

　　数千公里，距离实在遥远，又遇上家里有事，我的父母没法参加这场冰天雪地的婚礼。我的妹妹、妹夫和表哥，因在深圳、杭州做事，在婚礼前一天赶到，同时前后一天赶到的还有我的两位大学闺蜜。教师公寓编号为505的房间，我前后共住了三年，作了我出嫁时的闺房。

　　鞭炮一响，就啥子都没有了。表哥说。我听了这句话，我的眼泪刷地淌了下来。妹妹的脸黑而且瘦，在零度以下的室外，显出黑红，像极了一颗桑葚。

　　婚礼第二天，妹妹妹夫要回老家。我们坐中巴送他们到信阳坐火车。车子刚出淮滨城，我的胃就开始翻腾，太阳穴突突地胀疼。我们走了么，你们好好过日子。妹妹试图说点温暖些的话，她的脸僵直着，头天爬满的泪痕被冻掉了，剩下面无表情。

　　在检票口，他塞给妹夫一大盒毛尖。中秋节带过给父亲的那盒，父亲尝后说味清浮，倒是邻家叔伯赞好。妹妹妹夫的身影很快被南下的人群淹没。我立于雪地。这是我二零一零年的元旦。

　　描述新妇的生活有两种方法：你可以说，妆罢问夫婿，他画眉，我举案。无须谙姑食性，不用小姑先尝。汤沸煎茶，茶汤细细流进茶碗，把冬天的雪气冲走七分，余下的每一分有三百余天的私房话和二十多年的足音。每一天的词儿都要楔入每一年足音的韵脚——以此为基座，才能推导出这座围城的过去、现在和将来。

　　你也可以这样看见：我从大学校门走入中学校门，从中学校门走入这座城池的大门，那天早上，许多人兴兴匆匆赶来祝贺，云河万里成一家。新娘子真漂亮，我们共同的一位直属领导说。不少人直率地望着我的眼睛，我的身影。北风踉踉跄跄地走过屋顶，我想回到云南。此处是车轮滚滚，彼处是果香飘飘。在此以前，我只知道教学和绿荫小路。那个在信阳车站度过的元旦，使我觉得今生今世没有比云南更让我挂牵的地方。在婚后一年多里，我的目光凝固在云南，一天数个电话，喊爸喊妈，喊完就说要回来的话，说完就说你们身体要好好地噶。每次挂掉电话的瞬间，让我觉得今生今世没有比这更空更无望的感受。

　　我给父母打电话的次数越发变本加厉，通话时说的话越发的固定，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他从不抽烟，当和我说任何话，我都能找出各个间隙岔到“回云南”这个疙瘩上的时候，他保持了沉默。心里决定沉默的时候，嘴巴是耐不住寂寞的，他开始抽烟，一天最多的时候可以抽掉两包帝豪。当他的手也忍耐不了寂寞的时候，他把我的手机从505的后窗甩出去，手机落在乱草间的声音太过微弱，来不及传回楼上。我的诺基亚7030，是大四那年，为找工作而专门添置的，几个按键已有脱落迹象。终于，它以这样猝不及防的姿势跌出我的轨道。

　　雨雪天，无论是坐在办公室哈着白气，还是跨进教室令眼镜蒙上一层白雾，若觉出北方冬日的可爱一定是当初从媒体上得到的记忆太过强烈。这所学校是他的母校，校长是他曾经的老师，尤其喜欢在异常的天气里进行正常的查岗。李校长裹着一阵雪风推开我们办公室的正门，他还打你呗？李校长俯身向我扔出一句话，然后，施施然起身继续巡看。一行人摆着浩荡的队形，从后门离去。而我的思绪还不知在绕着哪朵雪花飞舞。

　　在怀着大宝的那个春天，我的目光回头审视教学和绿荫小路，我总算搞清楚，这就是那个冬天让我走进围城的许多道路中的必然的一条。我可以告诉你，鸡同鸭讲的钝挫感需要爬多少级台阶能够消散，公寓楼前后的绿植总的有多少棵，淮河边落雪和雪化的气温精准到多少度。但是，他帮我打听好流潋紫最畅销的小说《甄嬛传》，还有唐七公子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也许我需要暂时和纸质书保持一定距离；他拜托女同事逛街的时候带上我，我应该看见身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他做面条前，事先给我蒸好的米饭、炒好的蔬菜，自己不想吃晚饭时陪我去学校后门的金升餐馆吃的蛋炒饭；每个暑假准备好带回云南的毛尖；我生大宝时需做剖腹产手术，他取好用来交押金的三千多元丢失后如何走到街角抽烟又为我买来一大束玫瑰；多少人以为有着白浅的出身而至甄嬛的结局是种痛快，有人说我们是女娲的私生子，在襁褓时被遗弃在渡口，身旁放有几枝茶树的青绿枝条。

　　心好比一块海绵，吸附着那些不断奔涌的记忆的潮水，并且随之变得深软又宽柔。大宝亭亭立于身侧，淡淡地说着：“我们班的一个男生挺喜欢我的，但是他因为没写完作业被老师批评，我看都不看他一眼。”

　　关于这个话题，我不会泄露我对女儿样貌的骄傲，只会把我的忧虑藏在我每一道的皱纹里。

　　“对异性的喜欢和被喜欢都是很好，很正常的。但是一些亲密的肢体接触是不能够随便进行的。比如接吻之类的动作是爸爸妈妈之间才可以做的。”

　　“我爸和你接吻过几次啊？”“呃......二十多次吧？”

　　“我爸给你送过多少次玫瑰花？”“结婚十二年来一共四次，每三年一次。”

　　我们陪着二宝看《小猪佩琪》，猪妈妈拉完小提琴后，对佩琪说：“我刚认识猪爸爸的时候，他正拉着手风琴。”我看向他，对孩子们说：“我刚认识你爸爸的时候，他......”他请你吃了一份五块钱的炒面。大宝意味深长地笑着抢答。

　　而事实上，我只有一张古琴，名叫“且寓”；我工作繁重时，必然泡一杯浓郁的普洱红茶，郁厚冲烈；略得清闲，就沏一盏毛尖，唇齿间享受那缕清淳幽绵。

　　作者简介：

　　杨艳梅，云南大理祥华中学高中语文教师。以教书立身，以文字怡情。幸有作品见于报刊。有作品入选《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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