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

　　暑假里回老家小住。

　　这天中午，村里变压器检修，停电了。

　　白白的太阳当空，暑期笼罩着小村，屋里院里热的没法呆。我带上小侄子来到胡同尽头的树荫下乘凉。小孩们不怕热，各自快活的玩着，大人们七嘴八舌聊着家常。我见到了多年不见的敏，我的发小。

　　如果不是眉眼没有变化，我真认不出来在我旁边坐着的是敏。原来瘦瘦高高的她，胖的不成样子了，怀里抱着几个月的小孩，孩子哭了，她全然不顾身边的叔叔婶子，掀开衣服，给孩子喂奶，只露出鼓掌掌的乳房，小娃娃胖乎乎的小手捧着，咕咕的吃着。她边轻轻抚着孩子的背，便微笑着看着津津有味吃奶的孩子。

　　敏和我住一个胡同，比我小几岁，小时候是我的小跟班。但是从我上学离开家后，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是敏么？”

　　“春儿啊！多少年不见了？放暑假在家住几天啊！”

　　“是你啊，敏，变化真大！这是男孩还是女孩？”

　　“哈哈哈！”敏解开孩子的肚兜，手指拨拉一下孩子的小鸡鸡，豪放地笑着，“这是个带把的！”

　　“第一个是女孩吧！挺好，放开二胎了，一男一女，凑个好字！”

　　“这是老四了，上面三个姐姐！再不生个男孩，我今天恐怕也不能见到你呢！”

　　孩子吃饱睡着了！敏奶水好，孩子不吃还流着浓稠的奶水，敏索性露出来，让它们滴在地上。

　　“老大今年十五岁，没考上高中，上中专吧，学个技术，老二上中学，老三刚上小学。老四是个男孩，刚八个月。农村不比城市，没有男孩是不行的。”

　　敏的妈妈二刚婶子絮絮地跟我说起了往事——

　　生第一个孩子时，敏难产，差点把命要了，最后不得已，剖腹产，是个女孩。婆婆在医院产房听到是个女孩，‘净生赔钱货！’撂下一句话，回家去了！敏被接到了娘家。在娘家坐月子弟妹不愿意，这在农村里是一个大忌讳，不吉利，娘家会有血光之灾。婆婆不管，也不让进家，只好在外面租了房子，出了满月了，按说丈夫该把媳妇接回家了，可是婆婆却说：“忠（敏丈夫的名字），敏生的女孩，接她干啥，让她娘家娘伺候吧。”娘家人不能看着女儿离婚，毕竟有了孩子，就做敏丈夫的工作，敏终于回到了婆家。由于生的女孩，敏的公公婆婆住在了外面，刚满月的敏，自己操持着孩子。

　　两年后，敏又一次怀孕。还是剖腹产。“是个女孩！”护士从产房里抱出粉嫩可爱的孩子，高兴的报喜！敏的婆婆没有接孩子，“哎——哎——”敏的婆婆仰着头，双手抱着膝盖，坐在外面的椅子上，使尽全身的力气叹着气，肩膀随着叹气声猛地起落。

　　敏的亲妈看不下去了，从护士手里抱过孩子，说：“亲家，你这是咋啦？肚子疼么！再怎么说这是您的亲孙女，孩子还在产房呢！”

　　“哎呀呀，我的命咋那么苦啊！”敏的婆婆在产房门口嚎啕大哭。周围的人也都来劝解、开导，婆婆才悻悻地回家。敏在医院住了七天，出院了，公公婆婆搬到了村里的仓库住，敏自己做饭、伺候孩子。娘家弟弟也生了孩子，妈妈脱不开身帮助敏。

　　后来，孩子大了些，公公婆婆搬到了家里，敏带着两个孩子，还要负责给全家人洗衣做饭，婆婆动不动就摆出生气的嘴脸给敏看，还经常挑唆夫妻俩生气。

　　一次敏做好了饭，公公婆婆在外面干活没有回家，两个孩子饿了，哭着闹着要吃饭，敏正怀着孕，也饿了，和孩子先吃了饭。婆婆因为这个大闹一场。“忠，这样的媳妇我们不能要，眼里没有公公婆婆！”敏老实木讷的丈夫既不会劝母亲，也不会安慰敏。

　　婆婆因为这个事在街上撒泼哭闹，数落敏的种种不是。敏的大姨和婆婆家在同一个村子，敏的婆婆找到了敏的大姨，让敏的娘家人把敏接走。敏的兄弟、叔叔、大伯，看不过眼了，去了一车人，给敏出气，敏的家人还找了村里的干部说理，平时忍气吞声的敏哭诉了自己的难处、委屈，有理有据，村干部对公公婆婆进行了一番教育，这件事情才了了，不过，因为敏怀孕了，婆婆待敏有所收敛。

　　三个月后，敏的婆婆就带着敏四处去私人的小诊所做B超，不幸的是，检查了几次总是看不清楚男孩女孩，这样一直到了六七个月才确定，这一胎又是女孩孩子大了，没法流了，只有生下来。第三胎，还是剖腹产，这次婆婆没有去医院，婆婆也没有搬出去住，但是，不让敏进家。敏的家人去说理、去闹也无济于事。娘家妈妈说：“亲家，你有三个儿子，你有后，你对得起祖宗就行了。没儿子是他们的事情，咱一辈不管两辈人。这是何苦呢？再说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这样重男轻女。”

　　“这是我们冯家的事情，当然也是我的事情！当初你不是这样，生了三个闺女，挨了多少次打，敢情亲家忘了吧！还不是最后生了个儿子才在婆家才抬起头！世道在变，男孩女孩也有别！”敏的妈妈遭到了一顿奚落 。

　　后来村长也来劝，敏的婆婆才有了妥协。回家可以，但不能从大门过，搬个梯子，让敏翻墙进家，并以死相逼。婆婆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从正门走玷污了祖宗。

　　最后，不得已，敏的老公在自家的墙上掏了一个洞，出院后的敏从这个小洞里进的家门！

　　听到这里，我心里悲愤塞胸，鼻子发酸，如鱼梗在喉，这是什么世道了，竟然还有如此封建思想的婆婆！我已经泪眼婆娑，哭得稀里哗啦。“敏，你受苦了！这样的家庭，你怎么能呆下去，这样的委屈你怎么受得了！离了得了！”

　　“当时两个孩子了，离婚离不起啊！孩子丢给他，要受后娘欺负，你看我家对门的哥，离婚后孩子跟他，又娶了媳妇，孩子整天挨打，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可怜人。我带着孩子又怎么生活？再说了，离婚带着孩子住娘家，娘家人也不愿意啊。”

　　敏的脸色始终平静，就像说与她无关的事。

　　生完第三胎，五年间又怀了三次，都是女孩，都做了流产。最后一次孩子月数大了，人家不给做引产。三次剖腹，两次人流，再做引产风险太大，医生建议剖腹取出胎儿。儿子还没有生呢，不能再剖腹了！家里人四处找医院，找专家、找熟人，坚持引产。

　　“敏这次引产是冒着生命危险的，有可能子宫破裂，引起大出血。”敏的妈妈补充说，“这次引产是我跟着去的，托你姑姑找了医院里最有名的妇产科医生，为了不剖腹，我差点给人家跪下了。

　　敏去了手术室，我在外面等着，我的心啊，都揪到了一块，百爪挠心。头上一阵阵冒冷汗，一直紧握着拳头，指甲把自己的手都掐破了。”

　　我也听得头皮发紧，牙齿咬得咯咯响。感觉我现在在当时的现场，为敏也揪着心。

　　“敏命大，顺利引产了。要是不引产，就不会有这个儿子了，敏在婆家永远也翻不过来身。”

　　“咯咯咯，这臭小子，尿了！”敏大笑着拨拉了儿子的小鸡鸡，宠溺地逗得儿子也开快大笑，敏边逗孩子边说，“这是我的小福娃，是吧，小福子！”

　　“有了儿子，敏的地位立马不一样了，婆婆亲自伺候月子，下床走走婆婆也担惊受怕，一日三餐，好吃好喝伺候着，衣服什么的都是公公婆婆洗。看这个月子把敏给养的！”原来一直瘦弱的敏因为这个月子体重飙升，坐在小凳子上，真的是整个的一坨，脸变圆了，成了双下巴。

　　“原来她婆婆老两口不爱在街上站，总觉得家里没男孩会被戳脊梁骨，村里人会笑话他们家“绝户”，抬不起头。现在扬眉吐气了，整天在街上和人拉呱闲话。俺敏家的三个闺女，在今年春节也终于见到他爷爷的压岁钱了一人二百，给了孙子一千。原来对这三个孩子从不过问，现在也因为有了弟弟，三个闺女地位也跟着提高了，爷爷奶奶也经常买了好吃的，大妮二妮的喊着让她们姐仨去吃。”

　　“她婆婆有闺女么？”我问。

　　“有，三个闺女，三个儿子。原来生闺女也受她婆婆的气。敏家是老小。老大当兵专业留在了新疆，第一胎闺女，第二胎有生了一对双胞胎闺女，不能再要了，老二身体有毛病，找不到媳妇。所以把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老三身上。”

　　多年媳妇熬成婆，熬成婆后把媳磨！还真应了那句老话！不过，这样的事情在新时代的新农村还在上演，我有点震惊。

　　“春，你还是一个女孩，没有再要么？”敏的问话打断了发呆的我。

　　“没有，已经上大学走了，今年暑假和同学社会实践做志愿者服务了，不用操心了，所以可以在家多待几天。”

　　“真好，在城市里工作男孩女孩都一样，你挺好，一个女孩，没啥负担。”

　　“敏，你会先苦后甜的，原来受多大的苦，以后就会有多大的甜回报，你看大妞才十五，都一米七高了。三个姑娘站那里，三朵花一样，现在又有了儿子，等着享福吧！……”

　　我安慰着敏，也是从内心对敏的真诚祝福。就像我经常对学生说：会是这样的，我是预言家。

　　作者简介：

　　史春霞，郑州高新区实验小学语文教师。郑州市优秀班主任，高新区优秀辅导员，高新区十佳班主任，高新区名班主任工作室主持人，河南省优质课教师。作为班主任，有独特的班级管理方法。经常应邀赴各地做班级管理经验分享。应邀赴多地做班级管理讲座。有作品入选《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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