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悟孔孟的快乐

　　引言：

　　快乐是什么？快乐是指一个人精神上的愉悦与心理上的满足感。追求快乐，是人的天生禀赋和基本权利。在古今中外的文明演进史中，有一条一以贯之的脉络主线，那就是人们对幸福快乐的笃定崇尚与不懈追求。以西方为例，早在古希腊时期，就有以伊壁鸠鲁为代表的哲学家，构建起了一套完整的快乐主义的道德学说。随后，又有大批的附和者信奉此道，如法国十七世纪的哲学家帕斯卡曾说过：“所有的人都以快乐幸福作为他们的目的；没有例外，不论他们所使用的方法是如何不同，大家都在朝着这同一目标前进。”英国诗人欧文也说：“人类的一切努力的目的在于获得幸福。”

　　再沿东方史回溯。众所周知，以孔孟为代表的儒家思想，一向被奉为封建时代的正统，占据着社会意识形态的主流。那么，当我们提及孔孟时，在国人心目中，这两位古圣先哲，给人的第一印象俨然是迂阔刻板的道德先生、不苟言笑的正人君子；然考其一生履迹，可察知他们虽生逢攘乱之秋，却能够积极用世，乐以天下为己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扶危济困，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尤其是人称“天纵之圣”、“天之木铎”，被后世统治者尊为大成至圣文宣王、万世师表的孔子，更是大半生周游列国，颠沛流离，以至食不甘味，席不暇暖，只为了金声玉振，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播撒仁义的种子，替人收拾、整顿那礼崩乐坏、“一地鸡毛”的烂摊子！摭取其落魄行踪，则累累乎如丧家之犬，那种苦行僧般的栖遑与困厄当中，哪里还能品咂出适惬恬美的人生况味？

　　其实不然。所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我们这些庸常之辈，又岂能轻易参透天地要眇，读懂圣人之心？借用夫子语录——所谓“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不难推定，孔孟二圣并非不谙世故，智惛不敏，抑或苦心自囿，悒郁寡欢，相反，他们从未远离红尘，超绝凡俗，乃是两个世事洞明、豁达通透的快乐老头儿。

　　早在唐宋之时，儒林就确立了一个命题，叫作“孔颜乐处”。根据《论语》记载，孔子称扬自己最得意门生颜回的话：“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由此可以折射出孔圣本人的处世态度。后之学者所要追寻的“孔颜乐处”，抑或叫作人生幸福快乐的木本水源，终是责令我们每个生命个体，务必涵养心志，努力摆脱外在物质欲望的羁绊，积极“向内求”，潜心向善以砥砺自修，从而提升精神境界所获得的内在充盈和富足吧。

上篇：孔圣之乐

　　孔圣宣谕的人生“三乐”，正是《论语》开篇妇孺皆知的三句话：“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就这开宗明义的三句话，学界历来有不同的解读，多有争歧，尤其是第一句。作为入选人教版初中语文课本里的篇章，教材是这样训释的：学了知识并且时常复习它，不是很愉快吗？志同道合的朋友从远方来，不是很快乐吗？人家不了解我，我却不恼怒，不是有修养的人吗？当然，对此也有人提出置疑，认为这样解读，三句话之间缺乏应有的逻辑关联性，未必妥贴。

　　另一种训释是：第一句中，“学而时习之”的“习”字，指的不是复习。按《说文解字》：“习，数飞也。”作为象形字，意指鸟儿展开双翅，在空中反复练习、试飞，引申义便有反复操练、实践的意思。什么叫“时习”呢？意指获得时机反复练习，或在恰当的时机反复操练。这样整句话的意思就可翻作：学习了，若能注重实践，学以致用，把知识运用到社会生活中去，不是很开心吗？

　　疏通了字面的精微含义，我们再来梳理一下三句话之间的内在逻辑关系，不难得出结论：孔子在这里所强调的，其实正是他毕生执着践行的人生三种快乐。且让我们联系生活实际，依次阐发之——

第一乐：修习自励，提升自我的快乐

　　首先，孔子认为人生的第一大快乐就是学习。关于学习，他提出不仅要学思结合，因为“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而且还要把学思成果拿到生活的实践当中去检验。这种思辩，被宋代理学家朱熹界定为“知”和“行”的关系；明代王阳明更进一步提出“知行合一”的主张，认为“行为知之始，知为行之成”，知行一体，难以割裂，恰是对孔子重视实践的教育思想的承扬与发展。

　　其次，孔子还倡导经世致用，反对做脱离实际的空头学问家。这给今人的启发是，置身于知识大爆炸的时代，我们不仅要把学习当成终身之事，还要善于把一些后天必备的生存技能通过反复的实操训练，加以习得巩固。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将知识化为己有，进而达到游刃有余的境界，增加人生的获得感、幸福感。

第二乐：携侣引伴，广交良友的快乐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里的“朋”字，是指志同道合之人。整句话的意思，正是顺接第一句而来：一个人，如果学习了做人做事的道理，时常去温习、练习、践习它，便会有新的体认和收获，学问越来越好了，影响力自然渐趋扩大，吸引志同道合者从远方慕名而来拜会你，所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交流切磋，不是一件很快乐的事吗？这样的朋友，或可叫作良师益友。

　　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渴望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孔子更是如此。他呼唤良师益友，大家能够辐辏一起，以期嘤鸣友声，携手共进，从而感受到团结奋斗的快乐。正如其弟子曾子所谓：“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既然孔子把广交朋友视为人生第二乐，那为什么还要特别强调有朋需来自远方呢？有论者指出，孔子他生不逢时，故而常感到曲高和寡，知音难求，身边缺少志同道合之人，才寄望于“远方”。——这里的“远方”，似为诗性的说辞，既可理解成空间遥隔之远，也可意会为时间或者心理距离上的远。譬如说，上至三代圣王、文武周公，下至千百年之后的儒学继踵者，皆是他心目中的“朋”；苟如此，则鄙陋如我辈，也能远隔时空，与其神交从游矣！

第三乐：安天知命，好为人师的快乐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本句的意思也是顺承前两句而来。从字面上讲，《论语》里常说“人知之”、“人不知”，其中的“知”相当于知人善任之“知”，作了解、赏识、举荐解，则“人不知”略等同于“不仕”，没有人赏识、举荐自己出来做官，即“世无见用者也”。愠，恼怒也。整句话旨在强调，当一个人怀瑾握瑜而终未被发现，以致“才美不外见”、英雄无用武之地时，切不可郁闷、烦恼，着急上火，依旧应当心平气和，处之泰然，这样才算明达自在，不失君子懿范。

　　跟前两句的联结关系是：你“学而时习之”，日积月累，学问越来越好了，却没有出现期待中的愿景——“有朋自远方来”，“知”你、荐你、用你，但你并不因此懊恼、失意，依然坚持“学而”不怠，不断完善自我，这不就会被人钦佩为高士一枚了吗？

　　鉴于孔子的才能以及治国理政学说，有人这样评价道：其救一国不足，救天下有余；治一时不足，治万世有余。那么，孔子的悲剧就在于，他与中华文明相见恨“早”，他的思想比其生存的时代领先了好几百年——这是“人不知”的根本原因！幸而他老人家觉察到了，但并不为此懊恼。这里“不愠”的况味，与其说是一种与现实妥协后的偃旗息鼓，不如说是一种雍容大度和平静的接受，是一种安时处顺，不怨天、不尤人的襟怀雅量。

　　通过以上剥笋式的剖析，我们只是大致廓清了孔圣人生“三乐”的基本意蕴。如前所述，针对这三句话，古人其实见仁见诣，聚讼纷纭，还有其它一些别解心悟。比如，一种观点认为，孔子首先是一位学者和教育家，所以他在《论语》开篇之“学而”章中，率先阐明的是自己的为学、为师感言，而非什么为政、为仕之道。正如《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定公五年……孔子不仕。退而修诗、书、礼、乐。弟子弥众，至自远方，莫不受业焉。”由此可以推定三句话皆系夫子致仕后治学著述、教育学生的欢愉心声告白，犹似陶潜之“归去来兮辞”罢了！

　　据此串联，可知首句“学而时习之”是针对“退而修诗、书、礼、乐”之事而发的，次句“有朋自远方来”是针对“弟子弥众，至自远方，莫不受业焉”的情形而言的。那么，末句“人不知而不愠”又该如何领会呢？

　　明代学者罗近溪有疏：“愈学而愈悦，如何有厌；愈教而愈乐，如何有倦；故不愠人之不己知者，正以其不厌不倦处”。聊备一说。此外，清代学者毛奇龄在《四书剩言》中专对“不知”一语另作如下辩析：“一是不知学，一是不知我。今人但知后说，似于本章言学之意反未亲切。何平叔云：‘凡人有所不知，君子不怒。’其云‘有所不知’者，言学有所不解也。‘君子不怒’者，犹言‘君子易事不求备’也。盖独学共学，教人以学，皆学中事。夫子一生祇学不厌，教不倦……故首章即以此发明之。”

　　总之，我认为孔子作为思想家、政治家，他既是理想主义者，更是现实主义者，或者说是一位心怀理想信念的现实主义者；而作为教育家、“生活家”的他呢，绝对称得上是一个垂范后来的快乐主义者。正像清人梁清远《采荣录》所云：“《论语》一书，首言为学，即曰悦，曰乐，曰君子。此圣人最善诱人处，盖知人皆惮于学而畏其苦也。是以鼓之以心意之畅适，动之以至美之嘉名，令人有欣羡之意，而不得不勉力于此也。此圣人所以为万世师。”

　　肩负薪火传递之责的我辈，理应师法孔圣，做一个生活上的乐天派和职场里的好老师。一方面，跟着孔圣学为人，不管道路有多曲折，生活有多坎坷，都要始终保持阳光心态，而非屈心抑志，怨天尤人。——李泽厚先生从孔儒思想中提炼出的一个词，叫作“乐感文化”，良有以也。另一方面，跟着孔圣学为师，就要像已编入中学教材的孔门教学经典案例——“四子侍坐”的剧情那样，完全跟学生打成一片，且亦师亦友，其乐融融。有人说，课例中的孔子，当他跟众弟子谈论志向时，对曾皙所描述的喜感画风——“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倍加首肯，说明他就是一个崇尚快乐的人，或者说其内心深处住着一个追梦少年。你觉得呢？（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刘齐晋，字桓文，号庖齐。河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党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工会主席。河南省特级教师，中小学正高级教师，河南省名师，河南省优秀教师，河南省诗词学会会员，新乡市诗词学会副会长，河南省优质课一等奖获得者。曾主持和参与国家级、省级教育科研课题多项，主编、参编《师墨飘香》《师兴旷远》《新课标怎么教》等图书10余部。在《中学语文教学参考》等报刊发表论文、文学作品近百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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