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作品 | 赵大磊:指缝秋光
| 摘要:指缝秋光 立秋 不知道秋是在哪一天晚上降临的,只感觉天还是那样的碧蓝,云还是那样的高远,风还是那样的温柔,可突然之间,房顶的狗尾草却老去了。原先的狗尾草挺直地站立在…… |
指缝秋光
立 秋
不知道秋是在哪一天晚上降临的,只感觉天还是那样的碧蓝,云还是那样的高远,风还是那样的温柔,可突然之间,房顶的狗尾草却老去了。原先的狗尾草挺直地站立在瓦缝里,颀长的身子,挺拔高耸;窄窄的叶子,闪动着青春的光泽;两个毛茸茸的穗子从头顶垂下,仿佛姑娘两条长长的辫子,在风中调皮地甩动着。两株狗尾草,犹如两个青春美少女,在清风之中,星光之下,天天快乐地唱着歌,跳着舞,将每一天都拉长成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可就在什么时候呢,是细霜的浸染,还是寒夜的催逼,它就悄悄地卸下盛妆,换上生命的本色,素面朝天,做最后的守望?
其实,我是不喜欢季节的更替的,不仅仅在于时间的流逝,总是带走色彩和快乐,留下遗憾和叹息,还在于它总是以一幕演出的终结迎来下一幕演出的开始,来来去去之间,该会凋谢多少精彩的故事啊!

就如窗前的楝树,它高高的枝上,当春天所有的花朵都枯落的时候,它才开出细碎的紫花,一朵一朵的小花,花瓣四绽,犹如披着轻纱的仙子,在稠密的叶子中间,透出一阵一阵的幽香。不知道一天还是几天,花朵便聚成了簇,一簇一簇的紫花点缀在绿叶之间,就像给楝树穿上了一件时尚的碎花衣裳。楝树之所以在众多的树木之中别具一格,就在于它的紫花,就像一个善于打扮的女人,懂得衣服的搭配组合,衬托得自己的气质高贵典雅,永远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高标独立,鹤立鸡群。
如今的楝树呢,绿叶早已脱落,光秃秃的枝丫上,只剩下一串串圆圆的楝豆,在秋风中瑟瑟抖动。我不知道那一个个状如圆圆眼睛的楝豆,凝视着高而远了的天空,在思考些什么。我只知道,那落在地面上的楝豆,蜡黄的皮肤上布满褶皱,光泽不再,写满生命的沧桑。

庭院的菊花仍然灿烂地盛开,红的白的黄的紫的,姹紫嫣红,一副生机勃勃的样子。我不大喜欢菊花,不像人们那样看重它那种耐寒的品质。在我看来,霜是上天约束万物的法令,当寒霜随着明月降落人间的时候,它就宣告了万物都要蜕变或蛰伏,为下一个生命周期作准备。偌大世间,万事万物,需要秩序的维护。而菊花却唯我独尊,我行我素,是特立独行,还是藐视法令?该登场时就登场,该谢幕时就谢幕,一切顺应规则,世间才会秩序井然。不张扬自己,不留恋地位,是一种品位,更是一种德行!
白 露
《二十四节气解》说:“水土湿气凝而为露。秋属金,金色白,白者露之色,而气始寒也。”
不喜欢夏至,总觉得夏过于浮躁,炙热的阳光,沉闷的空气,厚重的云层,总让人感到压抑,不能静下心来工作和生活。喜欢白露,不仅仅在于“白露”这两个字,特别养眼,看着就能让人从内心生出一种清凉,还在于它送走夏的燥热,让人在月白风清之夜,斜倚古树,或闭目养神,或谈谈古论今,偷得浮生半刻闲。
喜欢白露这个节气,是从一片散文开始的。“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每每读到这一段文字,浮躁的心情总会很快沉静下来,追随着东坡先生的脚步,走入千年前的那个秋夜。

“白露”,这两个特别富于诗意的字眼,能给人带来多少美妙的联想啊!它就像露珠一滴,含日月精华,蕴天地灵气,纤尘不染,光洁明亮,超然物外,远离尘俗。可是,真正关心这个节气的,恰恰正是尘世的百姓。
在家乡,当天空突然高远了的时候,当晚风微微带有凉意的时候,常常会看到佝偻着身子的老农,一边望着金黄的田野,一边自言自语地吟道:“头白露割谷,过白露打枣”,“白露满地红黄白,棉花地里人如海”,“白露到,摘花椒”。他们眯着眼,长时间地望着,一动不动,被金色的夕阳塑成一尊雕像。
可以想象出,就在苍茫秋夜,高而远的星空之下,白天的氤氲雾气缠绕,纠集,渐渐聚合,集结,在黎明时分即将来临的时刻,化作滴滴甘霖,降落在天地人间,滋润着庄稼、野草、树木及一切果实。于是,一种神秘的信息便在空气中流转,一种情绪也在万事万物中酝酿,就在一夜之间,或者说仅仅在片刻之间,青葱的岁月悄然成为过往,苦涩的往事化作一段美好的记忆,而甜蜜的心事在暗暗地滋长……
秋 声
路边的大杨树,几天前叶子还是一片油绿,起风的时候,树叶相互簇拥,发出“哗——哗——”的声音。风渐渐的变大,叶子一改先前的羞涩,相互拥抱,亲吻,撞击,变成一阵一阵的哗哗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满树的叶子悄然染上了一层黄色,失去了原先的光泽,懒懒地松弛着。偶尔一两片叶子突然从树枝上坠落,像受伤的大鸟,或者跌落的蝴蝶,打着旋飞舞到地上,发出一声寂寞的叹息。那声音又细又小,来自于灵魂的深处,只有静心的诗人才能听到。
秋雨像是和大地来一场动情的热恋,总是不愿悄无声息地离去。院落是昏暗的,道路是昏暗的,村庄是昏暗的,就连乱成一团的炊烟也是昏暗的,天地间就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黏黏连连之间,有一种怀旧的味道。无休无止的雨滴,没有激情,也没有消沉,像一座旧钟表,永远是不紧不慢的,打在枯皱的树干上,打在卷叶的芭蕉上,打在瑟缩的月季上,打在斑驳的窗户上,滴滴答答,在人的心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让人觉得阴冷,而又有点落寞。

雨中的小白菜,碧青碧青的,舒展着叶子,油油地生长着。旁边的萝卜,已经有拇指那么粗了,高高挺立的叶子,总是一副生机勃发的样子。在薄薄的雾气中,它们像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青玉,在雨中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调节着沉闷的气氛。过些时候,将它们和旁边的小葱、红辣椒配在一起,炒一盘小菜,或者做成一盆豆腐汤,辣辣的让人咂嘴,也是一种温馨的声响。
庄稼地里永远都是虫子的舞台,无论走到哪里,深沟,荒坡,河岸,小路,总会听到窸窸窣窣的虫鸣。唧唧,吱吱,嘟嘟,嚯嚯……它们唱唱,停停,停停,唱唱,时而汇合起来,发出巨大的轰鸣;时而单独地抒情,凄婉而哀伤。你看不见它们,它们就在你的脚下或者旁边,在一个寂静的世界里,过着一种寂寞的生活。草是它们的脚,只要有草,它们就沿着草一直往前走,走到村庄,走到墙根,走到窗户下,在凉如水的夜晚,湿漉漉地叫着,和着狗的吠声、鸡的鸣叫、牛的吃草声、马的喷嚏声,随着雾气一起在村庄的上空盘旋升腾。

秋凉如水,一轮圆月悬挂于中天的时候,会洒下水一样的清冷。大雁一两声伊啊的鸣叫,穿过薄薄的云彩落到人的枕上。雁鸣霜天的季节,总会让人产生微微的惆怅,夜晚的梦中也多了一些呓语:秋天到了,多多穿衣!
秋 实
满头秀发的夏树,固然是一道绝佳的风景,它青春润泽,昭显着蓬勃的生机。而秋木则另有一番风味,当一片一片树叶飘落,树木便袒露出它们强健的筋骨,呈现在人们眼中的是强悍,是矫健,是壮美。这与人有很大的不同,人过四十,便开始谢顶,开始发福,臃肿的躯体散发着衰老的气息。而此时的乡村,纯净的碧空下,没有了先前的荒乱闭塞,一棵棵高大的树木刺向蓝天,闪着古铜色的光泽,你看到的是一种力量之美,一种俊朗之美。修长的枝条沉默不语,只有喜鹊掠过时,才会微颤着写下一行篆字:时光静美,如此安好。
那些田地中的野草、树木底下的矮草、路边的荒草和河坡里的杂草,在经历了一次次风霜雨雪之后,也都在蜕变着。它们把身体内所有的养分都聚集在花朵或果实上,把最美好的品质呈现在茎叶上,以接近大地的颜色,绽放生命最后的绚烂和精彩。就像一场演出,到了这个时候再不精彩,还会有掌声吗?它们懂得这些,抓住有限的时间,把花粉或种子推销出去,在寒冬到来之前默默老去,然后在冰天雪地中销声匿迹。

这个季节,乡村最繁忙的工作就是采摘野菊花了。荒沟、路边、野岭甚至老坟场里,都能见到星星点点的野菊花,它们生于秋冬,长于春夏,一年时光的积聚,只为片刻的光华。金黄的、浅白的、淡紫的花朵,像小小的灯笼,像点点的星光,一扫这个季节的萧瑟肃杀。蜂蝶看重的是它们花朵里的甜,而乡亲们看重的是它们体内的苦,各取所需,他们在风中一样地忙碌着。
也有去路沟里采摘枸杞的。红红的枸杞都成熟了,散发出好闻的甜香。生长在沟里,无人踩踏,它们长得很高大。吸足了一年阳光,它们把所有的热情都灌注在果实里,落光了叶子的枝条上,一个个火红的枸杞像奏响的风铃,像燎原的火光,很招人的眼睛。把它们采下来,晾干后放在汤里熬一熬,可以养肝润肺暖胃,一个冬天便不再感到寒冷。
该成熟的都成熟了,该老去的全老去了,该蛰伏的也蛰伏了。草木人间,因为有了秋,便有了与众不同的传承和发展。

梅 豆
整个夏季,都是梅豆生长的季节。它们的藤蔓像绳子一样结实,触须像手一样有力,无论是在烈日下,还是在暴雨中,它们抖动着长长的须,使劲地往高处生长,直到将所有能够延伸的地方全部占领,才不情愿地回过头,手牵着手,互相抱成一团,无数条细细的藤缠在一起,形成一道怎么都扯不开的绿色屏障。
一到了霜降,天气变凉了,梅豆似乎一下子找到了最适合它们生长的季节,叶子越发地茂盛,一簇一簇的花朵也次第开放。梅豆的花小小的,花瓣蜷曲着,有的是白色,像一颗颗小星星,点缀在绿云中间;有的是紫色的,像一只只刚刚蜕变的蝴蝶,正展翅欲飞。过不了多久,花朵落去,结出了一嘟噜一嘟噜梅豆角,梅豆角有青色的,有紫色的,形状弯弯的,像一叶扁舟,又像天边的月牙,玉石雕成的一般,很惹人喜爱。
梅豆耐秋,不怕枯霜,天越冷,花开得越稠密,梅豆角结的越多。清冷的早晨,袅袅的炊烟中,总能见到梅豆的花高高地耸立在叶子的上面,顶着晶莹的露珠,迎着朝阳傲然开放。一串串、一簇簇的梅豆角重重叠叠,挤挤挨挨,闪烁着油油的光泽,渲染着乡村岁月的温馨与安逸。这个季节,家家户户的墙头、窗台、屋檐甚至屋顶、树梢上,都匍匐着梅豆,到处都是一串一串的梅豆角,它们冒着严霜,以无比顽强的生命力彰显着乡村的厚重,一扫秋天的萧瑟和寂寥。
一架梅豆一季秋。梅豆有很好的药用价值,《会约医镜》中说:“生用清暑养胃,炒用健脾止泻。”梅豆是乡亲们最喜爱的蔬菜,整个秋季,妇女们每天都会挎着竹篮,举着长长的竹竿摘梅豆角。奶奶也是这样,她将摘来的新鲜梅豆角,抽去丝,在清水里洗净,切成细丝,配上红辣椒,在锅里轻轻翻炒,便做成一道美味的菜肴,用单馍卷着吃,那味道美极了。梅豆太能结角了,吃完一茬,又长出新的一茬,一轮接一轮,把秋日的饱满与丰美挥洒得淋漓尽致。

作者简介:
赵大磊,西平县高级中学教师,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西平县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散见于《散文选刊》《华夏散文》《奔流》《星星·散文诗版》《散文诗》。出版散文集《一个人的月亮》《像树一样活着》《麦子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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