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苏的街

　　这条街名为人民路，长不过三里，宽不足廿米。在版图辽阔的国度毫不起眼。然而，她是我心中的街，梦中的街。

　　街道本无华。先后栽种过桂花、香樟等，是2018年吧，两旁的行道树作了更换。

　　这些碎屑，我本不留意。到来年春天，满枝头花蕾幻化成一树繁花，密密匝匝，水水灵灵，粉粉嫩嫩，灿灿烂烂，让人颇有“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惊艳。

　　上网搜索，得知花为楸花，树自然就是楸树。“楸树高花欲插天，暖风迟日共茫然。”苏东坡的《梦中绝句》形象描述了楸花绽放时的绚丽与璀璨。

　　一树流光，一场春盛，我以为这就是楸树的高光时刻，恰如少年，白衣飘飘，鲜花怒马，意气风发。

　　孰料，待得林花谢了春红，真正的盛景方才徐徐上演：

　　先是一片片心形的叶子，绿意可人；随后，枝条似酣眠初醒，奋力伸展；再后来，一树浓阴日趋成型。

　　直立的树冠，恰似华盖碧伞，孤高耸秀。细雨过后，叶片尘埃净尽，更显葱茏明洁。到6月，经了阳光的爱抚、风雨的洗礼，那高耸的枝桠间，悄无声息地垂下一条条碧玉丝绦——那是楸树的蒴果。

　　此时的楸树，俨然一位盛妆丽人，琦年玉貌，翠绕珠围。那翠，那珠，可不就是满树高悬的荚果，恰似在丽日清风中尽情摇曳的女子步摇？

　　“满城尽带黄金甲”是怎样的磅礴，“满街尽戴绿步摇”就有怎样的风韵。

　　这样的一树树绿步摇，垂着丝丝分明的流苏，让人在这赤日当空、无可荫蔽的街市上，顿生无风而动、无水自凉之感。原本质朴的街道，自此有了风情，有了韵味，有了诗意，有了流连。

　　我以为，这样缠绵的树，该和相思树、榕树一样，从遥远的南国移植而来。辛丑季春，偶然下乡，我惊奇地发现，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正是楸树！

　　生于山野，这些楸树格外繁茂，枝叶葳蕤，花朵怒放。同行的老师见识颇广，侃侃而谈。“这楸树可是咱们淅川本地造。这紫花怪好看，应住‘紫气东来’这个词。入药、做饲料，楸树全身都是宝哇……”

　　我查了资料，又有新发现。明徐光启《农政全书·种植》中记载：“楸、梓二木相类也……楸之与梓，本同末异。”楸树材质好，用途广，能做家具、车板、乐器、棺材，简直无所不能。

　　楸树原产中国，为紫葳科梓树属乔木，且历史久远，可上溯至冰川纪，是古老的活化石树种之一。

　　楸树是河道防护的优良树种，能抗多种有毒气体，净化空气、降低噪音。种在我们学校门前这条街上的楸树，确是当之无愧的“街道美容师”。

　　蓦地，一些画面映入脑海：在广袤的淅川山林，有无数的楸树，枝繁叶茂，直冲霄汉，正如数十万淳朴的淅川人，为改善生态，为输送优质的丹江水默默奉献；曾品尝过“楸花蜜”，那清冽绵柔的口感让人回味至今……

　　或生于山林，或长于街区，楸树在哪儿都可爱。

　　从立夏到霜降，楸树为行人遮蔽骄阳，流苏翠帐流泻下温情与魅惑。我日日行走于此，一次次凝望，一次次感动。

　　这流苏的街呵，是记录辛勤与汗水的街。

　　“城市美容师”最早挥动扫帚的身影，外卖小哥风驰电掣的车轮，晨晖中背着书包去上学的孩童，皆可入画……

　　这流苏的街呵，是收容疲惫、接纳衰老的街。

　　半晌时分，楸树下洁净的人行道上，总有外卖骑手坐在电动车上小憩，老人搬来马扎闲坐。没有商家的冷眼，只有时时传来的诵读声、唱歌声和欢笑声，作着最安宁的背景音乐。

　　这流苏的街呵，是印刻风雅、传承教化的街。

　　若将这条街比作一把琴，幼儿园、小学、初中错落排列，县图书馆、躬耕书苑、新华书店清幽怡人，恰似根根琴弦，弹拨起楚腔汉调、古韵时音……

　　这流苏的街呵，是见证善行义举的街。

　　2019年春，楸花初绽时节，县一小的侯小波老师从这里出发，奔赴郑州捐献造血干细胞；庚子初夏，还是一小的王贺柳恒、冉孟杰两位同学，在汹涌车流中，扶起倒地的伤者；今夏的滚滚洪水中，谁是横流砥柱……

　　这流苏的街呵，是联结城区乡镇、回响时代强音的街。

　　从这条街出发，可以到达全县17个乡镇（街道）。以这条街为经、不同纬线上罗列的中心文化广场、影剧院、体育场等，承担着传承文化、弘扬正能的职责。看，经线上，一根根灯杆下悬挂的不是流量明星、网红大咖，而是我们自己的偶像——“最美淅川人”“爱岗敬业模范”等先进人物头像；听，每年9月初，由县委书记县长亲自主持、各乡镇一把手全部参加的教师节表彰大会激荡起多少人心中幸福的涟漪？

　　这流苏的街呵，是激荡心胸、鼓舞斗志、催人奋进的街。

　　庚寅年（2010年）送别移民老乡的深深别情依然在目；脱贫攻坚的战斗已然胜利；乡村振兴的号角早已吹响；德育、高考捷报频传；奥运佳绩，还在巷尾被人称道；疫情防控的指令，我们坚决执行……

　　这流苏的街呵，这楸树曼妙的城，我生于斯长于斯的淅川，我心中的圣境，梦里的桃源，你值得最美的祝福。

　　祝福你什么呢？

　　韩愈在《楸树二首》中写道：“几岁生成为大树，一朝缠绕困长藤。谁人与脱青罗帔，看吐高花万万层。”

　　那么，也祝你摆脱山高路远之劣势，不畏浮云遮望眼，走出开明、开放的金光道，拥有无比美好的未来吧。

　　作者简介：

　　王艳婷，淅川县第一小学语文教师。向往的生活：携书卷与爱上路，踏花归去，马蹄依旧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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