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圣杜甫的别样风采

　　长期以来，因为本人识见的浅陋，对杜甫老先生形成了可怕的定见，总觉得他是一位被纷乱时局、凋敝民生和窘迫生活折磨得凝重严肃、迂直古板的诗人。

　　所谓“乾坤合疮痍，忧虞何时毕”，所谓“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所谓“经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结”是也，甚或他的离世也被后人描摹得现实而悲凄：飘零困顿已久，乍见美食而不能自已，以至腹胀难耐而毙。

　　居家闲暇，捧读他的诗集，却发现了他别样的面孔，特书之，写心怀。

　　1　一钱看囊显幽默

　　空囊

　　翠柏苦犹食，明霞高可餐。

　　世人共卤莽，吾道属艰难。

　　不爨井晨冻，无衣床夜寒。

　　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

　　穷困潦倒，只得餐霞食柏；虽乱世饥寒交迫，但吾守吾道，矢志不渝，绝对不学当时小儿卤莽觅活，腆颜人世。前两联先生自写高洁，这与屈大夫朝饮木兰坠露、夕餐秋菊落英一样让人敬仰。

　　后两联先生自抒襟怀。“不爨”不只因井水晨冻，更因无米可炊；“床夜寒”不仅“无衣”，兼无襆被。通晨彻夜，饥寒备极，先生却别有襟怀，自戏自谑，仿效阮孚，幽默地来上一句“但留一钱看囊，恐其羞涩。”

　　先生的志节让后人赞叹，其直面困境坎坷的幽默实出人意外。

　　写到此，不禁想起了金圣叹笔下的一则故事:“昔有渔人夫妇，大雪夜并卧船尾，不胜寒苦，因以网自覆。既而寒且逾甚，其夫试以指从网中外探，雪已深三四寸。便叹为其妇曰：‘今夜极寒，不知无被人又如何过得也。’”

　　为渔人夫妇感慨唏嘘的同时，内心澎湃着的，是汹涌的崇敬之意。老杜的一钱看囊与渔夫的智慧洒脱实无二致，用清人杨伦的话叫“写穷况妙在诙谐潇洒”。

　　2　醉把茱萸甚可爱

　　九日蓝田崔氏庄

　　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

　　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整冠。

　　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

　　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

　　创作此诗时，作者明显老迈，又适逢岁暮萧瑟之秋，“老去”“悲秋”是双重的凄楚，纵然勉强自我宽解，但骨子里分明伤感悲凉。

　　首联已暗露心怀，但如此悲苦心境，作者却字字亮、笔笔高、语语倔强，一副不服老的疏狂可爱之态。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为了掩饰风吹帽落的尴尬，老先生笑着请求同行者为自己整冠。颔联反用孟嘉落帽之典故，一派风流；颈联描山绘水，气象峥嵘，以老健之笔唤起一篇精神。

　　“欲填沟壑惟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尾联的颠狂中写满了可爱。今年今日，与诸君欢会蓝田，明年今日，再次登高，谁复健在？借着醉酒的狂态，鹤发苍颜的老先生高声发问。同时转动着手中花开正灿的茱萸，反复赏玩，泠然细看，那双迷醉的老眼啊，真真可爱，当然也饱含辛酸。

　　3　意绪飞动酬知己

　　赠高式颜

　　昔别是何处，相逢皆老夫。

　　故人还寂寞，削迹共艰虞。

　　自失论文友，空知卖酒垆。

　　平生飞动意，见尔不能无。

　　初读这首诗，在未有充分理解之前，便直觉地喜欢上诗歌的最后两句“平生飞动意，见尔不能无”。笔者仿佛看到杜老先生意绪飞扬，情绪轩昂，集毕生之深情，看向好友高氏颜。那一刻，天地尽欢，人间情浓，而高氏颜是光芒灼灼的焦点。

　　于是万分惊诧。

　　杜老先生竟会有意气相期死生共的激动欢颜？高氏颜是一个什么样的朋友？他俩有着怎样相煦相沫的过往？

　　细细品读全诗。

　　“昔别是何处，相逢皆老夫”，高氏颜和作者分别经年，山长水阔，以至模糊了临歧而别的地点；日月如驰，百年眨眼，以至此次相逢，两人都已华发苍颜。此两句一叹分别之久，二叹进入老迈之境。

　　“故人还寂寞，削迹共艰虞。”老朋友气色依旧寂寞，和我一样仕途穷舛；在战乱频仍的岁月里，我和他忧患剧繁。此联叹处境之乖囧。

　　前两联杜甫感叹自己和高氏颜遽然相逢时老又皆老，穷又共穷的失意处境。昔日相别时，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没想到别后重逢，白发刺眼，皆成老夫，遭遇骇心，彼此艰虞。“乍见翻疑梦”，这怎不让人内心翻涌出相惜惺惺的无限悲慨？

　　“自失论文友，空知卖酒垆。”作者回忆曾经和高氏颜谈诗论文、酣饮高歌、痛快淋漓的日子，虽然现已是黄公酒垆，空留“视此虽近，邈若山河”的遗憾。

　　但回忆的闸门一经打开，便不可关闸，今天直接昔日，心绪重新飞动，情感已然唤醒。“平生飞动意，见尔不能无”便沛然心底。

　　遥想杜先生，此时视茫茫，发苍苍，齿牙动摇，心境早如一泓古井，任凭外界风起云涌，我只波澜不兴，不曾想见到高氏颜后，竟然万千心意飞动，一如少年佳时。

　　“日月纷纷如走坂，少年意气何由挽”，在那平生湖海少知音的乱世之中，保留着一份相许相期的意气，来酬报老去形容已改的朋友，真的应该为杜老先生浮一大白。

　　“晚节渐于诗律细”，面对现实的困窘，杜甫要么于诙谐中见清操，要么在疏放里显倔强，或是用轩昂的意气安慰朋友孤老的内心，这不仅显示出他臻于化境的精湛诗艺，更彰显出一代诗圣独特的人格魅力和别样风采。

       作者简介：

　　赵永娥，济源市第四中学语文教师。中小学高级教师，河南省骨干教师，济源市高中语文学科带头人，济源市优秀班主任。最喜欢的句子“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有作品入选《师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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