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船码头

　　外婆去世三十年了。

　　今年夏天，我特别想念她。每次买西瓜，切西瓜，吃西瓜的时候，尤为想念。

　　外婆家门口有个轮船码头。一到夏天，就有卖西瓜的船停靠，大大小小的绿皮西瓜装了一船。卖西瓜的船，都是起早赶来，中午做饭的当儿，就已经停在码头了。

　　来码头洗菜淘米的主妇后面跟着小孩，小孩手里拽着零钱，等着妈妈把菜洗好了，一起上船挑西瓜。这个时候，小孩们大多很安静，乖巧地站在码头边眼巴巴地等着。

　　上船挑西瓜是夏天里最开心的事，不仅可以吃到甜甜的大西瓜，还可以趁机玩会水。把脚伸进河水里晃荡两下，用手捧几下水和小伙伴们互相泼一泼。可这个时候，总会被大人们骂一通，虽然挨了骂，心里还是快活的。捧着大西瓜，一路跟着回家，可大人们一般不让我们拿西瓜，总说我们手头上没有轻重，走路头仰上天，西瓜在我们手里，实在不放心。有几个拗不过的毛孩，硬要自己捧着西瓜回家，结果半路上，西瓜摔个稀巴烂。大太阳下，张着嘴哭闹，哭声比树上的蝉鸣还要响。大人们骂道：让你不要拿，不要拿，这下好，吃个大头梦。

　　外婆买西瓜，总等晚上天快黑的时候。牵着我的手，慢悠悠地边走边说：“晒了一天的瓜有暑气，要放井水里浸上一宿，第二天吃才更甜。”外婆的小脚走不快，我总是比她快两步。说是她牵着我，倒不如说是我拉着外婆走。我也想上船，可外婆总不让我去，我只好站码头边上，用脚划划水，捉捉小蜻蜓。外婆挑的西瓜不大不小，我可以一把抱起来。回来的路上，我抱着个西瓜，像个威武的大将军。到了家，外婆打了满满一大盆的井水，把西瓜安在水里，搁在天井的角落里。看着西瓜躺在水里，舒舒服服的样子，我也嚷着要洗澡。

　　外婆早就烧好水倒在大大的澡盆了。外婆用小瓢往我身上浇水，暖暖的水往下流，舒服极了。晚风徐徐吹来，夹杂着小院栀子花的香味，混合着外婆身上洗衣粉的清香，真好闻。外婆哼着童谣，轻轻为我搓着背：“西瓜西瓜圆又圆，红瓤黑籽在里边，打来井水镇一镇，吃到嘴里凉又甜。”我鼓起圆圆的大肚皮，拍了拍说：“外婆，大西瓜在这呢！”

　　第二天，外婆把西瓜捞出来，泡了一夜的西瓜摸在手上冰冰凉凉的。外婆把西瓜切一半，剩下的一半用碗罩罩好，重新打一盆井水泡着。切成三角形的西瓜，整齐地放在白色的磁盘里，旁边放着一个脸盆装着小半盆水，用来吐籽的。外婆总把中间那层最甜的给我吃，这块籽少，汁甜。我一口气可以吃下四块，可外婆只允许我吃两块，说过一个时辰再吃。一个时辰太漫长，趁外婆出去的工夫，我呼啦啦又啃了两块，直到肚皮装不下。

　　我最喜欢看外婆切西瓜。外婆切西瓜的刀和粘板是专用的。记得有一次，在大姑姑家吃西瓜，西瓜上有一股大蒜味，切出来的西瓜一点也不好看，直接就放在桌上，时不时还有一两个不速之客——喜欢甜味的小虫子光顾。我没吃两口就不吃了，回到家还和外婆告状，说大姑姑家的西瓜有蒜味，就是没有外婆家的西瓜好吃。

　　晚饭后，那泡在井水里的半个西瓜，还是冰冰凉凉的。切好的西瓜摆在桌上，成了一家人解暑的美味。吃剩下的西瓜皮，外婆把它们去皮刮瓤，腌制成酱菜。用不了几天，一盘清脆爽口的小菜，成了夏天吃粥的开胃美食。

　　外婆干活，不快，但井井有条，每件事情都尽力做到完美。洗衣做饭，养花种菜，样样拿得出手。小村里的人都十分敬重外婆。

　　我是吃着外婆买的西瓜长大的，冰冰凉凉的西瓜，比谁家的都要好吃。我是吃着外婆腌制的小菜长大的，就着小菜，我能吃下两碗粥。我是闻着外婆身上的洗衣粉味长大的，躺在外婆的怀里，梦都是香的。

　　轮船码头到外婆家的距离，不远不近。外婆牵着我，我拉着外婆，一起去挑西瓜，不大不小的西瓜，我正好可以抱住。外婆的小脚，慢慢地跟着我，夏日西边的晚霞，渐渐暗下去，一老一小，慢慢走着，乐着。

　　作者简介：

　　金智慧，江苏省兴化市周庄镇中心小学语文教师。作品散见于《师道》《随笔》《小学语文教学》《语文报》等。喜欢于安静的一角，听音乐，读美文。喜欢挽一支素笔，用浅浅文字书写世间的美好。有作品入选《师兴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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